七九年的十一月底。
寒風冷冽的得能刮透所有人的骨頭縫。
在林春霞的記憶里，差不多就是這個時候開始，因為冬小麥、玉米等農作物受連年春旱、伏旱的影響，京郊公社糧食畝產全部大幅度下滑，村里交公糧都費勁，自留口糧幾乎沒有。
城裡居民是全國統籌調撥的商品糧，按說不依靠京郊本地糧食養活，城裡人手裡有票就能領到米麵，理論上不會缺基礎口糧。
但是實際上，很多糧店都只有糙米、黑面，量也不多，每天窗口八點開門，九點糧食就都被領沒了。
至於蔬菜，近郊旱地缺水，露地黃瓜、茄子、西紅柿大面積減產，城內市場鮮菜供應只有往常供應量的三分之一，城內國營菜店的貨價上更是空蕩蕩的，大白菜、白蘿蔔等常規菜供應嚴重不足。
城裡人以前排隊買肉，現在是排隊買菜。
「城裡又要開始開始囤白菜了，咱今年給送多少斤去大哥那？」
晚上，老兩口泡腳的時候，順帶聊天。
林春霞想了想說道：「還是200斤吧，再弄兩小點罈子的醃菜過去，今年讓老六開他那130小卡送吧，他今年在四個院子種了不少菜，我看他自己弄了個小本天天記，估計要送不少人家。」
夏春林點頭，「行，那我明天跟他說一聲。」
夏華泰的130小卡，準確來說不是他的，而是曉果上次借皇冠汽車的，那位甜點愛好者小姐姐所在單位的。
而那位小姐姐剛好是她們運輸部門能拿大主意的，這曉果的點心到位了，借個小卡車而已。
林春霞躺下時又想來一件事：「聽說豬肉要漲價，每斤要漲一毛三呢。」
「啊？漲這麼多？」夏春林嗖的一下，就從炕上坐起來。
林春霞奇怪的看了老頭子一眼：「你咋啦？豬肉漲價又缺不著你那口。」
夏春林胡擼著後腦勺「嘿嘿」一笑。
「我這不是怕咱家肉下的快，你收的餐費虧了麼，嘿嘿，春霞，你看我現在是不是也會算帳了？」
夏老頭子極力求表揚。
林春霞很想告訴他，自家的豬牛羊肉還有雞肉，大部分都是從孟鐵良他們屠宰場廠買的，出廠成本價，絕對吃得起，但是自家老頭子都搖尾巴求表揚了，那她必須滿足一下啊。
夜，很深，夏老頭開心的又洗漱一次後，抱著老伴兒美美的陷入沉睡。
與夏家如今吃穿不愁的情況不同，夏家村近六成的村民家裡，都和上輩子一樣，或多或少出現缺糧、缺菜或者捨不得買肉的情況。
當然，這些村民不包括夏家村那一百多戶原住民。
那些人家，大多數的孩子們都已經成家立業，在父輩那命換來的庇蔭下，都有比較體面的工作，有些人家的孩子，或懂事、或嘴甜或者有專業天賦，如今在各自單位里也都混到組長以上的級別，別看他們父母在村里依舊老實耕地賺工分，實際上家庭條件都不錯，每天也是關起門，過著自己家吃喝不愁的好日子。
這些事，上輩子的林春霞不知道。
因為，上輩子夏家村缺水，這個最嚴重的問題，蓋過了其他所有。
那三家白眼狼，又看守住夏家的水井，連大嫂要給夏老太太擔水都不讓，這件事直接惹急了夏春林、和其他三位妯娌。
從此，老頭子對她也是不冷不熱，只悶頭幹活，其他三家，原本還能走動的妯娌，也徹底斷了往來。
好在，這輩子，這些事情都沒有發生。
夏家村八卦一姐齊向紅，也就經常跑家裡，來找林春霞聊天，一來二去的，村里現在情況，林春霞就是足不出戶，也差不多都知道了。
「你家現在經常燉肉，你得小心點兒，那外頭的一個個餓狼似的，我都聽見算計你家好幾次了。」
十一月的西北風，颳得『嗷嗚嗷嗚』的，天冷得厲害，齊向紅自己一人跟家待著難受，有空就往林春霞這裡跑，跟她在東屋製衣工作室里蹭熱氣。
林春霞看向一邊打落子玩，一邊給自己提醒的齊向紅，「華美生了那對雙胞胎之後，我看她這身子有點虛，必須好好趁著月子給補回來，這家裡的葷腥是斷不了，外頭人愛咋說咋說去吧，我總不能為了外人幾句閒言碎語，我還不過日子了啊。」
「說得漂亮！」齊向紅對她豎起個大拇指。
「我就是怕你又像以前那樣，太看重村里人那張嘴，你能想明白了就最好了。」
林春霞哈哈笑：「你竟勸我了，你怎麼不去勸勸我家那位啊，他可比我實誠。」
齊向紅擺擺手：「不需要，你家那位什麼事兒不都是聽你的，我勸明白你就行了。」
就這樣，整個十月、十一月，夏家每天一早燜雞湯、晌午燉肉、燉排骨，偶爾還會弄兩次紅燜牛、羊肉，那濃郁的肉香味，順著院牆飄出去，夏天還好，春、秋也還能忍忍，唯獨入冬後，這油潤的香味兒，隨著西北風兒，繞著半個村的飄，那種又冷、又餓、又饞的情況下，聞到這麼香的味道，誰受的了。
夏家村里，那些不捨得花錢買肉的人，心裡頭越來越不平衡。
凡事不患寡而患不均，以前困難時期，大家都窮，都差不多，你家吃紅薯，我家啃土豆，偶爾誰家改善下生活，鄰居再饞也能自扇嘴巴子忍著理解，也無所謂。
可如今不行啊，如今是大家都還在吃糠咽菜，就算不是真的吃糠咽菜，也做不到頓頓吃肉呢，你夏家怎麼就直奔小康了？
於是，在十一月中下旬的一個午後，幾十口村民堵在老夏家家門口，嘰嘰喳喳的聚堆兒，各種對著夏家門口指指點點的。
大隊長兼臨時村長夏裴光，聞訊趕來。
他背著手、臉色陰沉的不停用後槽牙輕咬嘴裡軟肉。
之前夏家接連下他長輩面子的仇，他可還沒報呢，如今夏家惹了眾怒，哼哼！他這次倒要看看，他夏春林、林春霞，要如何應對這麼多村民的指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