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雲廷看著這一幕,眸中陰雲密布。
這便是大玄獨有的「賜福」秘術。
自其開國以來,歷代皇子公主降生時,都會由國師親自施法祈福。
受此福澤的皇嗣,不僅一生康泰無憂,更是仁厚而不愚,睿智而不奸。
正因如此,大玄皇室從未有過兄弟鬩牆的慘劇,亦是其海清河晏、長盛不衰的根本所在。
他死死盯著那柄拂塵,指節發白。
自幼被遣來大玄為質時,父皇就嚴令他偷學此術,可這老道就這般輕描淡寫地一揮,再一揮,讓他從何學起?!
金色符文如星子墜落,盡數沒入小皇子眉心。
襁褓中的嬰孩似有所感,忽然睜開雙眼,烏溜溜的眸子映著殿內燭火,揮舞著小手咯咯笑起來。
殿內頓時響起一片驚嘆之聲,眾臣交頭接耳,難掩激動。
這般神異景象,無論看多少次都令人心潮澎湃!
玄穹帝龍顏大悅,目光一轉,笑吟吟地看向凌霰白:「道子今年首次參與賜福宴,不表示表示?」
「自然。」
凌霰白微微頷首,眼尾漾開一抹清淺笑意。
廣袖輕拂間,掌心已托出一枚紫氣繚繞的平安鎖。
鎖身通體瑩白,內里卻隱現紫金紋路流轉不息,鎖扣處精雕著太極陰陽魚,魚眼處兩點赤紅寶石艷如凝血。
「此鎖名『護彌』,可擋三次死劫。」
他緩步上前,將鎖輕繫於小皇子頸間。
「嗡——」
就在觸及嬰孩肌膚的剎那,鎖身紫氣驟然暴漲,如煙霞般繚繞在其周身。
氤氳光暈中,小皇子的肌膚竟泛起玉質光澤,連細軟的胎髮都鍍上了一層金輝。
滿堂譁然!
就在凌霰白欲收手之際,一隻肉乎乎的小手突然攥住了他的食指。
「抱……抱……」
奶聲奶氣的吐字,清晰得令滿殿瞬間鴉雀無聲。
「未足月的小皇子……開口說話了?!」
有大臣失聲驚呼。
虛若真人手上一抖,再次硬生生揪斷了幾根寶貝白須。
聞人迦胥瞪圓了眼睛,目光緊緊追隨著那道雪色身影,腦海中只餘一個念頭翻湧———
這怕不是真仙人轉世吧?!
皇后激動得起身離席,玄穹帝雖強作鎮定,眼中亦難掩驚喜。
「道子快抱抱這孩子。」
她柔聲示意,見幼子緊攥著凌霰白的指尖不放,眼底笑意更深。
「……皇子尊貴,貧道愚鈍。」
凌霰白睫羽輕顫,低聲道。
言下之意:他不會。
「道子不必拘禮。」
皇后忍俊不禁,親自上前示範:「手臂要這樣托著,對,這隻手扶住他的背……」
一旁的嬤嬤極有眼色,順勢將襁褓往凌霰白臂彎一送。
小嬰兒的身體軟得不可思議,溫熱的小腦袋靠在他胸前,他甚至能感覺到那微弱的心跳。
凌霰白渾身僵硬,雙臂小心翼翼地攏著這團柔軟的生命,連指尖都不敢稍動。
一向從容沉靜的姿態罕見地顯出幾分無措。
他生怕自己一個不小心,力道重了,就把這小東西捏死了。
玄穹帝見狀,忍不住打趣道:「朕往日還覺得道子老成,如今倒是顯出了幾分少年稚氣。」
「……」
殿內眾人這才恍然想起——這位超凡脫俗的道子,而今不過十七年華。
滿座朱紫貴胄紛紛以袖掩唇,連素來板著臉的御史大夫都不禁莞爾。
宮廷畫師早已悄然運筆,將這幅畫面細細描繪下來。
銀髮道子低眉垂目,懷中嬰孩咿呀輕笑,霞光紫氣繚繞其間,恍若仙童臨世。
「我也要抱!」
聞人迦胥不知何時湊了過來,興沖沖地擠到凌霰白身側。
他伸手就要去接襁褓中的小皇子,驚得帝後同時色變。
「胡鬧!」
長公主厲聲喝止,鎏金護甲在案几上重重一叩,「你這毛手毛腳的性子,摔著了可如何是好?」
「我哪有那麼不靠譜……」
聞人迦胥蹙眉揚起下巴,高高束起的馬尾隨著動作甩出一道倔強的弧度。
誰知話音未落,小皇子忽然扭過頭,烏溜溜的眼睛盯著後者看了片刻,小嘴一癟。
「哇!」
響亮的啼哭聲瞬間響徹大殿。
聞人迦胥:「……?」
委屈、挫敗、懷疑人生……
種種情緒在他臉上交織變幻。
凌霰白低頭看了看懷中啼哭的小糰子,又看了看仿佛受到重大打擊的少年——
「無妨。」
清冽的嗓音如碎玉投泉。
只見道子眼睫微彎,清凌凌的眸子映著少年身影。
「有我照看著,不妨讓小公子一試?」
聞人迦胥聽到這話,倏然抬首。
明亮的眸光直直撞進凌霰白眼底,宛若暗夜中驟亮的星火。
帝後一怔,隨即對視一眼。
也……不是不行?
有虛若真人和凌道子坐鎮,確實無需多慮。
「可。」
玄穹帝頷首應允。
襁褓遞來的那一刻,兩人距離倏然拉近。
近到聞人迦胥能看清對方睫羽投下的淡淡陰翳,近到能嗅到那縷清冽的苦橙檀香。
似是察覺到這股明晃晃的視線,那人抬眸看向他,尾梢的薄紅隨著眨眼的動作輕輕一顫,恍若蝶翼沾露。
心臟驀地重重一跳,震得指尖都跟著發麻。
可還不等他分辨這意味著什麼,嬤嬤和皇后便圍了上來。
「手臂再抬高些……」
「對,這隻手托住後頸……」
「輕點輕點……」
若是往常,小公子早就不耐煩地嚷嚷「煩死了」,可此刻卻異常乖順地任由擺布。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臂彎里這團柔軟的重量上,更集中在……那始終虛扶在他腕間的,微涼指尖。
說來也奇怪。
小皇子剛落入他臂彎,啼哭便戛然而止。
肉乎乎的小手一邊緊攥著凌霰白的指尖,另一邊竟也牢牢抓住聞人迦胥的拇指,似冥冥之中將兩人命運相連。
長公主鳳眸驟亮,鎏金護甲不自覺地掐緊了帕子。
她心頭湧上一股莫名的激動——雖然說不清緣由,但眼前這一幕就是讓她很激動。
而另一側的宮廷畫師再次提筆,狼毫揮灑間,一幅絕妙的畫面躍然紙上!
雪發道子與紅衣少年相對而立,紫氣繚繞的小皇子懸於其間,三人指尖相連,命理交織。
咔嚓!
殿角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脆響。
慕雲廷手中的琉璃盞裂開一道細紋,琥珀酒液順著指縫蜿蜒而下。
他死死盯著那刺眼的一幕,胸口翻湧著前所未有的焦躁。
仿佛有什麼應該屬於他的東西……正在脫離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