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枚鎏金銅錢詭異地疊成塔狀,最上方那枚瘋狂顫動,發出刺耳嘯鳴。
虛若真人猛地蹙眉,兩道殷紅的血線從鼻間蜿蜒而下。
凌霰白也悶哼一聲,面上血色盡褪。
數名道童慌忙上前欲攙扶,可還未觸及自家道子的衣袖,一抹紅影便從眼前掠過。
聞人迦胥一把攬住凌霰白的腰,將人穩穩扶住。
少年唇線緊繃成一條直線,一眨不眨地盯著懷中人,眉眼沉鬱地有些駭人。
虛若真人接過道童遞來的錦帕,胡亂抹去鼻間血跡,捂著抽痛的額角道:
「卦象示警,三月之內,大玄境內會有人禍,具體……」
他頓了頓,偷瞄了眼自家徒弟。
國運推演之術,自有其極限。
縱使道法通天,至多也只能窺見未來一年光景,再遠便不得行了。
且受天機蒙蔽,往往只能窺見模糊輪廓,就如霧中觀火,能辨吉凶禍福已是不易,若要精確到具體時辰、方位、人事,那簡直是痴人說夢。
道法雖玄,終究難逆天命;
人心雖慧,不敵命運弄人。
所以原孽緣線的悲劇,可以說是既定的。
而在聞人迦胥和聞人厲死後不久,虛若真人羽化登仙,繼任掌教道法未臻化境,國運推演之術就此斷絕。
再三年,國力隱隱勝於大玄的朱國聯合青冥突襲邊境,大玄節節敗退,盛世傾頹。
可如今,這一切都將不同。
因為——凌霰白,來了。
「徒兒可看出些什麼?」
老道輕咳一聲,擠眉弄眼地暗示。
他至今記得十年前那個風雪夜,七歲的孩童踮著腳,小小的手指點在星盤上,脆生生道:「明日未時三刻,東市綢緞莊走水。」
那小大人的認真模樣讓滿座莞爾失笑,卻沒一人信。
後來?
後來那場火,燒起來的時辰連更漏都分毫不差!
那時,虛若便知曉,這小道童眼中所見與他們這些尋常道士皆不同。
凌霰白抿了抿唇角,垂眸說道:「四月中旬,南方玉城十二郡,瘟疫。」
聲音雖輕,卻字字千鈞。
玄穹帝指節重重叩擊案幾,龍紋廣袖下的手背青筋暴起。
「人禍?」
「人禍。」
凌霰白微微頷首。
玄穹帝面色陰沉如鐵:「朕,知曉了。」
每個字都似從牙縫中擠出,帶著山雨欲來的肅殺。
他目光轉向殿外,仿佛穿透萬里望向邊疆:「邊境事變又是為何?聞人厲鎮守邊關多年……」
提起鎮國大將軍,殿內眾人神色一肅。
聞人厲的威名,是實打實用戰功堆出來的。
十二年前一戰,生生打得朱國割讓三州之地,賠上八皇子為質;青冥國雖未正面交鋒,卻也嚇得年年進貢珍稀藥草。
原本青冥也想效仿朱國送質子,奈何其國擅毒,大玄眾臣一致表示「要不起」,這才作罷。
虛若真人捋須道:「卦象顯示朱國與青冥雖表面交惡,實有暗通款曲之象,不過一年內……」
他瞥了眼龜甲上漸趨平復的裂紋,「他們尚不敢輕舉妄動。」
玄穹帝沉吟片刻,起身時龍袍上的金線在燭火下流轉生輝。
「國師請隨朕去靜室詳談。」
經過聞人迦胥身邊時,意味深長地拍了拍外甥的肩膀:
「好好照顧凌道子。」
那語氣里似有若無的促狹之意,讓少年耳根瞬間燒了起來。
待帝駕離去,殿內凝滯的氣氛才稍稍緩和。
長公主朝兒子遞了個心照不宣的眼神,挽著皇后往後山賞梅去了。
眾道士也識趣地魚貫而出,只余幾縷青煙在殿內裊裊盤旋。
聞人迦胥的手仍牢牢扣在凌霰白腰間。
手臂肌肉繃得死緊,卻又小心翼翼地控制著力道,掌心能清晰感受到道袍下緊緻流暢的肌理線條。
但此刻他心中生不出半分旖旎,眉頭緊鎖,聲音里是掩不住的焦灼。
「你怎麼樣?道家推演都這麼傷身?」
窺探天機,確實要付出代價。
這代價可大可小,輕則不適數日,重則折損陽壽。
這次預卜國運的代價由虛若、凌霰白與九位高功道士共同分擔,落到每人身上不過是傷了元氣,靜養些日子便可恢復。
「無礙……」
凌霰白剛要借著少年的力道站直,眼前卻驟然一黑,心口傳來刀絞般的劇痛。
他身形一晃,整個人向前栽去。
少年手忙腳亂地接住,這才發現對方後背的道袍已被冷汗浸透,冰涼一片。
「這叫無礙?!」
聞人迦胥聲音都變了調,二話不說將人打橫抱起人就往竹樓的方向跑。
凌霰白指節死死抵住心口,眉心緊蹙的弧度透著隱忍的痛楚。
幾縷被冷汗浸濕的碎發黏在蒼白的額角,整個人透出琉璃般易碎的脆弱感。
「小…公子……」
「閉嘴!你現在不准說話!」
少年兇巴巴地打斷,琥珀色的眸子裡滿是心疼與焦躁,那氣勢洶洶的模樣,活像只護食炸毛的小獸。
好兇啊~
凌霰白眼瞳微眯,眸底掠過一絲隱晦的愉悅與狡黠。
聞人迦胥跑得又快又穩,生怕巔著懷中人。
山風捲起他鮮紅的衣擺,在青石小徑上飛掠而過。
這半個多月別的沒練出來,體力倒是被那群道士操練得極好,每日寅時跟著爬台階的苦功,此刻全派上了用場。
竹樓近在眼前,少年一腳踹開房門,動作粗魯急切得狠,可把人往床榻上放時卻輕手輕腳的。
安置好人,他轉身就撲向藥櫃,把竹篾藥箱翻得亂七八糟。
「藥呢?藥放哪兒了?!」
瓶瓶罐罐叮噹作響。
凌霰白虛弱地靠在軟枕上,看著小公子這副模樣,輕咳兩聲掩飾笑意:「左邊第三個青瓷瓶……」
聞人迦胥一把抓過藥瓶,倒出兩粒朱紅色丹丸。
丹藥甫一入手,雪蓮清香便沁入鼻尖,讓他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
「吃!」
他不由分說把藥塞進凌霰白唇間,又急急忙忙去倒茶,茶水濺在袖口上洇開一片深色痕跡,他卻渾然不覺,只顧著將茶杯小心翼翼遞到凌霰白嘴邊:
「慢點喝……」
凌霰白就著他的手抿了口茶,喉結隨著吞咽的動作上下滾動。
陽光透過雕花窗欞,照得他脖頸上的汗珠晶瑩剔透,一路沒入鬆散的衣領下。
!!!
聞人迦胥的目光不自覺地追隨著那抹水痕,突然覺得口乾舌燥,下腹竄起一股難以言喻的燥熱。
他猛地別過臉去,喉結劇烈滾動,在心中瘋狂默念:
摯友摯友摯友!!!
絕不能讓道子發現!
絕不能!!
反覆默念數遍後,他才強壓下那股躁動,又轉過頭來,緊張地盯著眼前之人的面容。
服了藥,那蒼白的臉總算有了些血色,只是唇邊仍泛著淡淡的紫。
「好點沒?還疼不疼?要不要——」
「聞人小公子。」
道童的聲音突然在門外響起。
少年轉頭,見個小道士正扒著門框,欲言又止:「山下……有個叫慕雲廷的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