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清宴的懷抱很暖。
何姣姣將臉埋在他胸前,聽著那沉穩有力的心跳,心中的不安終於落了地。
「阿兄……」
她聲音悶悶的,帶著哭腔,「我們回家吧。」
「好,回家。」
江清宴輕聲應著,脫下自己的披風將她裹緊,動作輕柔得不像話。
不遠處的扁舟上。
顧庭淵死死盯著這一幕,看著那月白色的披風將何姣姣嬌小的身影完全籠罩。
他看著江清宴牽著何姣姣的手,從畫舫上走下,兩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岸邊。
畫舫上恢復了寂靜,只剩下江風襲來,吹得燈籠搖搖欲墜。
「姣姣……」
顧庭淵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頹然跌回船板。
酒意徹底醒了。
取而代之的是鑽心的痛。
他想起自己過往對何姣姣的種種,原來被喜歡的人漠視是這樣讓人難過……
他猛地坐起身,踉蹌著衝到船頭,朝著江岸的方向望去,卻只看到一片空茫茫的夜色。
「姣姣……」
他喃喃自語,聲音破碎,「你怎麼能……怎麼能喜歡上他?」
他想起這些年。
何姣姣跟在他身後,像個小尾巴,他嫌她煩,嫌她不懂事……可她卻從未放棄過。
他以為她永遠不會走,永遠都會在原地等他。
可現在……
她走了,走得那樣決絕。
那樣義無反顧……投入了另一個男人的懷抱。
一種從未有過的恐慌襲來,顧庭淵第一次意識到,有些東西,一旦失去,就再也找不回來了。
……
七月初七,乞巧節。
夜幕剛降臨,京城便被一片暖融融的燈火點燃。
長街上人聲鼎沸,叫賣聲和孩童的嬉鬧聲交織在一起,一派盛世繁華。
「哥哥,糖人!我也要那個糖人!」
兩個粉雕玉琢的孩童追逐著從何姣姣身邊跑過。
江容奕的目光黏在那孩子手中晶瑩剔透的糖人上,漆黑的眸子裡瞬間亮起了光。
何姣姣恰好捕捉到這一幕,心頭一軟,伸手輕輕揉了揉江容奕的頭頂,眉眼彎彎:「可是饞了?想要吃糖人?」
「是的,姐姐!」
江容奕立刻攥住她的衣袖,仰著小臉,眼神期盼的看著她。
「大姐姐,春妮也想要!」
春妮也連忙抱住她的胳膊,軟糯地撒嬌。
「好好好,都買,每人一個。」
何姣姣又摟住了春妮,心都被兩個小糰子纏得都化了。
一旁的江清宴靜靜佇立,目光落在被孩子們簇擁著的何姣姣身上。
她此刻眉眼間是不加掩飾的溫柔與寵溺,像極了尋常人家溫婉的妻子。
那一幕溫馨得讓他心頭微顫,一個念頭不受控制地冒出來:
若他與姣姣真的成親,生兒育女,日子大抵就是這般模樣吧?
平淡,溫暖,歲月靜好。
身後的青蘿與李硯相視一笑,默契地沒有出聲,只靜靜看著這難得的溫情畫面。
不遠處的幽深巷口,蘇綰兒一身素色常服,身姿纖弱。
她身旁的疏月正欲攙扶,卻見太子妃一動不動,目光落在人群中的江容奕身上。
再也挪不開分毫。
「容奕……」
她低聲呢喃,聲音輕得像嘆息,水霧瞬間浸濕了那雙素來端莊的眼眸。
疏月順著她的目光看去,見是江家小少爺,心中雖有疑惑,還是輕聲請示:「殿下,是江大人家的小公子,我們要不要過去打個招呼?」
蘇綰兒搖了搖頭,強忍著喉頭的酸澀。
「罷了,不必。」
她別過臉,掩去眼底翻湧的情緒,「我……看他一眼便好。」
疏月看著太子妃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心中頓時瞭然。
她不由得嘆息。
殿下定是思念早夭的皇太孫了,那孩子與皇太孫年歲相仿。
難怪殿下近來總是打聽江家小少爺的近況。
多問的是他讀書怎麼樣?長高了沒有?有沒有好好吃飯?
原來殿下……是將思念寄托在了旁人身上。
「殿下,風有些涼了,我們……」
「走吧。」
蘇綰兒打斷她,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笑得無憂無慮的江容奕,那眼神里滿是不舍。
最終。
她還是決絕地轉身,一步步走入了更深的黑暗。
何姣姣牽著兩個孩子來到糖人攤前。
「你們想要什麼樣式的?」
她低頭柔聲問。
「我要大白兔!大姐姐!」春妮搖著她的袖子,興奮得小臉通紅。
「我要龍,金色的大龍,姐姐!」江容奕也不甘示弱,揪住她另一隻袖子不放。
「小姐放心,這些我都會做。」
賣糖人的老者手藝嫻熟,糖漿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勾勒出靈動的輪廓。
他抬頭看了看何姣姣。
又瞥了一眼不遠處身姿挺拔的江清宴,笑得一臉慈祥:「夫人好福氣啊!這兩個孩子生得這般俊俏,您夫君也是一表人才,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一句話。
讓何姣姣瞬間紅了耳根,窘迫地連忙擺手:「老伯您誤會了,我……」
「老伯,這是我的弟弟妹妹。」
江清宴上前一步,自然地接過話頭。
他並未澄清與何姣姣的關係,只是淡淡一句帶過。
聽著旁人將他與姣姣稱作「天作之合」,他心底竟泛起一絲甜意,連耳根都微微發熱。
「咳——」
他輕咳一聲。
掩飾住那份不自然的竊喜。
老者愣了一下,隨即哈哈一笑:「是老朽眼拙了,對不住對不住!」
不多時,兩隻栩栩如生的糖人便做好了。
白兔憨態可掬,金龍威風凜凜,裹著晶瑩的糖衣,在燈火下閃著誘人的光。
「來,拿著。」
何姣姣將糖人遞到兩個孩子手中。
江容奕與春妮捧著糖人,眼睛亮得驚人,卻都捨不得下口,只是小心翼翼地捧著。
春妮猶豫地抬頭,小嘴癟著,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模樣:「姐姐……」
何姣姣笑著颳了刮她的小鼻子:「快吃吧,甜著呢,以後姐姐常給你們買。」
「真的嗎?」
春妮眼睛一亮,立刻撲上去抱住何姣姣的腰,小腦袋在她衣襟上蹭了蹭,軟糯道,「大姐姐,你對春妮真好……」
何姣姣摸了摸她的頭,笑道:「因為春妮也很好呀……」
只見打鐵花的匠人猛地揮起錘頭,滾燙的鐵水在空中炸開,化作漫天流螢。
映亮了整片夜空。
「哇——」
人群驚呼連連。
何姣姣仰頭望著那轉瞬即逝的璀璨盛景,臉上映著流光,美得不可方物。
江清宴的目光從未離開過她的側臉。
燈火璀璨。
不及她眼底半分光亮。
真好……他想,只要能這樣看著她,便覺得人間值得。
然而。
這份歲月靜好並未持續太久。
對面的人群中,顧庭淵一身玄色錦袍,周身氣壓低得嚇人。
他身旁的柳如霜看著鐵花巧笑倩兮,他卻視若無睹,一雙眸子盯著江清宴。
當他捕捉到江清宴眼中那毫不掩飾的愛意時。
周身的空氣瞬間凍結。
指節在袖中攥得發白。
江清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