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姣姣剛到燕南州，就被眼前的慘狀震住了。
城外到處都是死人。
一具具乾癟的屍體趴在滾燙的地上，被太陽曬得發黑變形。
還活著的人也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眼神呆滯，像遊魂一樣晃蕩。
「小姐……」
丫鬟青蘿在她身後哭得說不出話，不忍心再看，把頭扭到一邊。
何姣姣深吸一口氣，穩住自己，回頭問：「雪鳶，糧草什麼時候能到？」
雪鳶握著劍。
蹙眉掃了一眼滿地的慘狀：「何小姐，運糧車太重，走不快，估計還得幾個時辰。」
何姣姣點點頭，嘴唇抿緊：「好。」
三個人不再坐車，並肩走在馬車旁邊，走進災民堆里。
一路上。
無數雙空洞的眼睛盯著她們，枯瘦的手顫巍巍地伸過來，想抓住她們的衣角，卻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求求您……給口吃的吧……」
「餓……我餓……」
何姣姣走在燙腳的地上，從快要死的災民身邊經過。
眼前的場景，簡直就像地獄。
不斷有人倒下，一聲不吭就再也沒起來。
哭聲、慘叫聲、哀求聲混在一起，讓人心裡發慌。
她突然站住，閉上眼。
一滴眼淚滑落下來。
她攥緊拳頭。
再睜開眼時，眼裡已經沒了悲傷，只剩下堅定。
她提高聲音，在空曠的焦土上喊道：「我阿兄是當朝首輔大人，朝廷已經知道燕南州的情況了，第一批糧食已經到了，再過幾個時辰就能發給大家。」
這一嗓子，像驚雷，響徹了整個平原。
那些絕望的災民眼裡，突然閃出一點光。
一個瘸腿的漢子跌跌撞撞跪在她面前，哭得滿臉是淚：「貴人，朝廷……真的送糧來了？」
何姣姣盯著他的眼睛，認真地點了點頭。
那漢子眼裡猛地亮了，掙扎著站起來，扭頭沖人群嘶吼：「聽見沒？咱們有救了，朝廷來糧了！」
消息像野火一樣，在人群里飛快傳開。
荒野上，突然爆發出歡呼聲。
「老天爺保佑啊！」
一個老太太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她懷裡抱著個瘦得只剩一口氣的小男孩，那孩子嘴唇乾裂，連喘氣都費勁。
她摸著他的臉，哭得撕心裂肺：「板兒，聽見沒？有糧了……咱們不會餓死了……」
男孩微微張嘴，嗓子啞得不成樣子：「奶奶……」
何姣姣趕緊解下腰上的水壺，蹲下來遞到孩子嘴邊。
清水潤濕了他乾裂的嘴唇，男孩本能地大口大口喝。
過了一會兒，總算緩過來一點。
老太太趴在地上直磕頭：「謝謝貴人，謝謝貴人！」
何姣姣沒說話。
這個時候，說什麼都顯得沒用。
她抬起頭，看向不遠處的燕南州城門，眼神突然冷下來。
「雪鳶，那幾個流匪交代了，燕南州的存糧被官府偷偷運到後山去了，咱們進城，當面問個清楚。」
三個人都沒吭聲，緊跟著她，朝城門走去。
馬車穿過城門，城裡的景象更慘，餓瘋了的百姓，連門板都拆下來煮著吃。
她們停在一座府衙前。
何姣姣抬頭，看著那塊還亮堂堂的牌匾，抬腳，一腳踹開大門。
「誰？」
裡頭傳來罵罵咧咧的聲音。
何姣姣大步走進去。
大廳正中間。
一個腦滿腸肥的官員正躺在搖椅上，兩個丫鬟在旁邊扇著扇子。
面前擺著一盤乾果，旁邊沏著香茶，悠閒的很。
他旁邊站著個瘦高個兒師爺，見來的是幾個女人，皺著眉頭上前吆喝：「你們是誰，敢敢擅闖府衙？」
雪鳶看著外面餓死的人，再看著這知府享樂的樣子，火氣直往上躥。
她拔出劍。
一劍砍斷了知府面前的桌子，桌角撞翻旁邊的大水缸，清水淌了一地。
「哎喲——」
那知府嚇得蹦起來，一臉心疼。
那水可是他專門叫人翻山越嶺拉來的。
他站穩了，氣急敗壞地喊：「你們是什麼人，敢這麼放肆！」
雪鳶劍尖直接頂到知府鼻尖上，聲音冷得像冰：「狗官！你不開倉放糧，反倒把糧倉的糧食弄哪兒去了？」
知府看著眼前明晃晃的劍，嚇得臉都白了，差點癱在地上。
「姑奶奶……我、我沒朝廷的命令，怎麼敢私自開倉……」
雪鳶眼神一冷，手腕一轉，一劍削掉他鬢角一綹頭髮。
他終於徹底扛不住了，渾身哆嗦著喊：「我說，我說！」
那知府「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是……是戶部尚書的意思，他讓我把燕南州的存糧，分批次運往城外後山，說……說是另有用途……」
何姣姣聽到「戶部尚書」四個字時，眼神驟然一寒。
趙崇。
他不僅隱瞞了燕南州受災一事，沒想到竟膽大妄為到偷運朝廷的屯糧。
他與三皇子脫不了關係！
她垂眼看向那跪伏在地的知府，「你帶我過去。」
知府猛地抬頭。
臉色瞬間白得像紙，嘴唇哆嗦著，豆大的汗珠子順著額角往下淌：「貴……貴人，我不敢，不敢啊……」
他咽了口唾沫，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下官就是被派來守後山那條路的，若有外人知曉那處所在……下官這條命就交代了。」
「那……那位爺的手段，貴人不曉得……」
何姣姣看到他的反應。
心下一沉。
能讓一州知府怕成這副模樣，這三皇子和趙崇的手段，必定是見不得光的。
她沒開口，只是側頭看了雪鳶一眼。
雪鳶會意，拔劍而出，劍鋒貼上了那知府肥厚的脖頸。
冰冷鐵器觸到皮肉的一瞬，他渾身一僵。
雪鳶手腕微動，劍刃輕輕一壓，他頸側便沁出一線血色，順著脖頸淌下來。
「你現在不帶我們去，就是死路一條。」
雪鳶的聲音帶著殺氣，「我數三聲，一……」
知府的喉結滾動了一下，額上的汗已經糊住了眼睛。
雪鳶抬眼看了看何姣姣，何姣姣微微頷首，雪鳶便繼續道：「二……」
那知府終於撐不住了。
整個人像被人抽掉了骨頭似的，癱跪在地上。
他雙手撐著地，額頭頂著冰涼的地磚，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去……我帶你們去。」
何姣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片刻後她轉過身，「青蘿，李大哥，你們把府衙里能搜出來的乾糧和水，全拿到街上去散給百姓，雪鳶隨我走一趟後山。」
青蘿抹了把眼淚，重重地點頭：「小姐放心！」
何姣姣邁步往外走，經過那師爺身邊時，腳步頓了一下。
那瘦高個兒師爺早就嚇得縮在角落，見她看過來，腿一軟就要往下跪。
何姣姣沒理他，只對雪鳶說：「帶上這知府，走。」
那知府被人從地上拎起來，腿還軟著，一步一踉蹌地被雪鳶推著出了府衙大門。
門外。
災民們稀稀拉拉地聚在街邊，見她出來，一雙雙渾濁的眼睛紛紛望過來。
有人認出她是方才在城外喊話的那位「貴人」，掙扎著要跪。
何姣姣朝他們擺了擺手，聲音溫和：「都等著，糧很快就到。」
說完。
她不再停留，帶著雪鳶和那知府拐入街巷深處，快步朝後山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