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寧侯衛礫進宮面聖的那天,是個難得的好天氣。
秋高氣爽,萬里無雲,日光從乾清宮的琉璃瓦上潑下來,把殿前那對銅鑄的仙鶴照得熠熠生輝。
衛礫在宮門外解了佩劍,跟著引路的內侍穿過長長的甬道。
他穿著一身靛藍色的侯爵常服,袖口收得窄窄的,腰封勒出利落的線條,腳上那雙靴子是舊的,靴底磨得薄了些,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沉穩而有力的聲響,和周圍那些穿著嶄新官靴、走一步都怕踩死螞蟻的文官截然不同。
這種從屍山血海殺出的氣勢完全不同。
偏殿裡焚著龍涎香。
曹文竑坐在御案後面,面前攤著一摞摺子,手裡捏著一支硃筆,聽見孫德海通報,也只是隨意地抬了抬手,示意衛礫免禮。
衛礫單膝跪地,行了標準的軍禮:「臣衛礫,參見陛下。參見琅琊公主殿下。」
孟明珠抬眼看向他,他比記憶里長高半頭,肩膀寬闊,襟口一道新疤自頸側蜿蜒,深深延伸至胸膛之下,足見其兇險之度,聽說這是剿蠻時落下的傷,大齊的彊域很大,衛礫近年來一直負責遠洋管理,只不過因以遠洋疆域未定不成家拒婚天子後,被天子罰到近海管轄。
聽說剿蠻時亂軍趁混戰近身突襲,短刃擦著喉管劈下,若再偏一寸,便是當場殞命。他裹著滲血的布條血戰整日,直到肅清所有匪患才肯回艙療傷,旁人提起此事,仍心有餘悸。
可不心有餘悸。
就在她注目的那一刻,他的下頜在那一刻極其細微地繃了一下,頭低得更深了些,覺得自己人也丑了不少。
「起來吧。」曹文竑擱下硃筆,靠在椅背上,語氣隨意中帶著幾分審視,「朕看了你遞上來的摺子,泉州港的船塢要擴建,水師要擴編,胃口不小。」
「臣不敢說胃口大,只是海疆不寧,倭寇這兩年愈發猖獗,若不趁早把水師建起來,將來吃虧的還是沿海百姓。」衛礫站起來,垂手立在一旁,語氣不卑不亢。
孟明珠把茶盞擱回小几上,瓷器磕在花梨木面上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那聲音不大,卻恰好打斷了兩個男人之間即將展開的冗長問答。曹文竑的目光轉向她,她回以一個溫軟的笑:「陛下和建寧侯談正事,我在這裡坐著也是坐著,不如借陛下的茶具,給二位泡壺茶。陛下那套龍泉青瓷的茶器,珠珠眼饞好久了。」
她說「眼饞好久」的時候,尾音微微上揚,帶著幾分撒嬌的意味。
曹文竑果然只是笑著搖了搖頭,朝孫德海擺了擺手。
孫德海立刻會意,轉身去偏殿後頭的茶室里把那套龍泉青瓷的茶器端了出來,又吩咐小太監搬來一張紅木茶席、一隻燒得正旺的紅泥小爐和一隻銅壺。
孟明珠站起來,走到茶席後面,先淨了手,用干帕子將十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擦乾淨。她的手指在日光裏白得近乎透明,指尖泛著淡淡的粉,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
曹文竑和衛礫的對話還在繼續,但兩個男人的目光都已經不自覺地被她吸引了過去。
她將銅壺坐在紅泥小爐上,火苗舔著壺底,發出極細微的噼啪聲。然後她開始溫杯,將沸水注入青瓷茶壺,手腕輕輕一轉,水流在壺壁上旋了一圈,溫透了每一寸瓷壁,再將水倒進茶海,依次燙過茶盞、聞香杯。整套動作行雲流水,沒有一絲多餘,也沒有一刻停頓。
水汽氤氳在她臉側,將她的眉眼籠在一層若有若無的白霧後面,只露出那雙低垂的眼睛,睫毛在顴骨上投下兩小片陰影,隨著她的動作微微顫動,像是蝴蝶的翅膀在極慢極慢地翕動。
她從茶罐里取出一撮茶葉,放入溫熱的壺中。然後她提起銅壺,壺嘴微微一傾,沸水劃出一道弧線注入壺中,水汽騰起的那一瞬,她微微偏過頭,避開了撲面而來的熱霧。
那個偏頭的動作極輕極柔,像是柳枝被春風吹得微微一擺,幾縷碎發從耳後滑落,貼在她被水汽濡濕的臉頰上。
她抬手將碎發攏回耳後,指尖擦過耳垂,露出耳後那一小片極少見日光的皮膚,白膩得像是一塊被捂在錦緞里太久的羊脂玉。
衛礫的話說到一半,忽然頓住了。
他正在向曹文竑稟報泉州港關稅預支的具體數額,說到「預計三年可周轉白銀一百八十萬兩」時,目光恰好掃過茶席,恰好看見她將第一泡茶湯注入茶海,手腕懸在半空中,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
腕骨纖細而精緻,皮膚下隱約可見淡青色的血管紋路,像是上好的薄胎瓷在日光下透出的那種若有若無的青色。
她的手指扣在茶海邊緣,指尖微微用力,指腹壓出極淡的紅痕,而茶湯從壺嘴傾瀉而下,水聲清越,像是山澗里最細的那一道溪流。
「衛愛卿?」曹文竑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衛礫猛地收回目光:「臣失儀。預計三年可周轉白銀一百八十萬兩,扣除船塢營建和日常維護費用,還能余出大約五十萬兩充入國庫。」
曹文竑點了點頭,似乎並沒有注意到他方才那一瞬間的走神。
孟明珠在茶席後面微微側過頭,目光從茶海上抬起來,恰好與衛礫的目光在空氣中對了一瞬,她唇角微微彎起,重新低下頭,將茶海里的茶湯均勻地注入三隻青瓷茶盞,動作依舊行雲流水。
接下來的工序是點茶。
她從茶盒裡取出一小撮碾得極細的茶粉,放入茶盞,注入少量沸水,然後拿起茶筅。茶筅在她指尖旋轉起來,先是極慢極輕地攪動,讓茶粉與水充分融合,然後速度逐漸加快,手腕抖動的幅度越來越小、頻率越來越高。
茶盞里漸漸泛起一層細密的白沫,像是一小片被囚禁在青瓷碗底的雲。
她的手指扣在茶盞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茶筅在她掌心裡飛速旋轉,發出一聲聲極有節奏的沙沙聲。
那聲音輕而密,像是春蠶啃噬桑葉,又像是細雨落在芭蕉葉上。
既是風景,又是視覺享受。
曹文竑端起她遞過來的第一盞茶,低頭聞了聞,眉宇間那點因為朝政而生的倦色散了些許。
衛礫接過第二盞。他的手指在觸到茶盞邊緣時,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她的指尖。只是極輕極快的一觸,她的指尖溫熱而乾燥,帶著茶香的清冽。他迅速收回手,低頭看著茶盞里那層細密的白沫,沉默了片刻才端起來抿了一口。茶很香,沫很細,入口回甘,是他這輩子喝過的最好的一盞茶。但他沒有說好喝,只是把茶盞擱回桌上,用那種極淡極淡的語氣說了一句:「公主好手藝。」
孟明珠嘴角掛著那絲標準的溫軟笑意。
她正端著第三盞茶遞給曹文竑。
曹文竑接過茶盞抿了一口,眉頭舒展了些,轉頭對衛礫道:「泉州港的事就這麼定了。你先在京中歇幾日,等兵部和戶部的摺子批下來,再回泉州。對了,過兩日就是秋獮,你也一道去。這兩年你不是在海上漂著就是在泉州港蹲著,朕都沒怎麼見過你拉弓。正好,也讓禁軍那幫小子看看,什麼叫真正的箭術。」
衛礫微微一頓,他進來就發現了皇帝的身子骨瞧著沒那麼硬朗了,隨即躬身:「臣遵旨。」
曹文竑又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偏頭看了孟明珠一眼:「珠珠,你去不去?」
孟明珠正在收拾茶席上的茶渣,聞言抬起頭,用一種極其無辜的語氣說,「哇,可以嗎?我很期待哦。」
皇帝很喜歡她這樣子,喜歡她偶爾露出這種不設防只對他一個人展露的孩子氣,那會讓他覺得她還是那個什麼都還沒經歷的十五歲少女。
「朕什麼時候攔過你。」他靠在椅背上,語氣縱容而隨意。
「陛下自然是沒攔過,只是每次說帶我去,最後都變成我一個人坐在帳篷里剝蓮子,陛下自己跑出去騎馬,回來還嫌蓮子剝得不夠多。」她把茶匙擱在茶洗里,拿起干帕子一根一根地擦著手指,眼角微微上挑,帶著幾分嗔怪幾分撒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曹文竑被她這一句逗得笑出了聲,偏頭對衛礫道:「你聽聽,她這嘴,朕哪次不是怕她累著才讓她留在帳篷里的,到她嘴裡倒成了朕丟下她去玩。」
衛礫嘴角動了動,像是在配合一個禮貌的微笑,但那笑意沒有到達眼底。
「既然珠珠想去,那就去。」曹文竑靠在椅背上,語氣隨意中帶著幾分縱容,「正好你也許久沒出過宮了。這次秋獮,讓你看看朕的騎射有沒有退步。」
一大把年紀了,最近又身體微恙,孟明珠也很想看看這位正當盛年的帝王如何正當盛年。
「陛下騎射自然是天下一等一的。」
孟明珠把擦淨手指的帕子擱在茶席旁,款款走回曹文竑身邊,重新在繡墩上坐下來,手自然而然地搭在他膝頭,仰頭看著他,眼底亮晶晶的,「只是到時候可別又嫌我礙事,把我一個人丟在帳篷里。」
曹文竑被她眼底那點亮晶晶的東西晃得心情大好,伸手在她鼻尖上極輕地颳了一下,語氣里滿是寵溺,轉頭對孫德海吩咐道:「去安排,今年秋獮,琅琊公主隨駕。」
說著,忽然又想起什麼似的,偏頭看了孟明珠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若有所思。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御案邊緣輕輕敲了兩下,然後轉向衛礫,語氣隨意卻暗含著一層不容拒絕的意味:「衛愛卿常年在沿海,京里這幾年變化不小。朕記得你上回進京還是兩年前的事,如今好多地方你都未必認得全了。正好珠珠對京城熟得很,讓她帶你四處轉轉,認認路,省得過兩日秋獮時你連圍場往哪邊走都不知道。」
孫德海眼皮跳了一下,琅琊公主是陛下心尖上的人,平日裡連太子多看她一眼都要被敲打,如今卻主動讓她去給一個外臣當嚮導,還是在京城最繁華的地界上,這可就意味深長了。
孟明珠正在收拾茶席上的茶渣,聞言抬起頭,手裡還捏著那隻青瓷茶匙,匙尖上沾著一小片泡開的茶葉。
她看了曹文竑一眼,又看了衛礫一眼,然後把茶匙擱在茶洗里,拿起干帕子擦了擦手指,語氣裡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驚訝和幾分更恰到好處的遲疑:「陛下讓我去?我一個公主,給建寧侯當導遊,傳出去不怕別人笑話?」
「誰敢笑話你?」曹文竑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語氣依舊隨意,但目光從茶盞邊緣越過時,在她臉上停了比平時多一瞬的時間,「你是琅琊公主,朕讓你去,誰敢說半個不字?再說,你對京城熟得很,哪條巷子有好吃的、哪條街有好玩的,你比朕還清楚。衛愛卿難得回京一趟,總不能讓人家連京城長什麼樣都不知道就回去了。」
孟明珠微微歪了歪頭,像是認真思考了一下這個提議的可行性,然後展顏一笑,那笑意里有幾分孩子氣的得意,又有幾分「既然是陛下讓我去的那我就勉為其難答應好了」的無奈:「既然陛下都這麼說了,那珠珠只好遵旨。不過,陛下可不許反悔。萬一我帶的路線建寧侯覺得不好玩,回頭怪罪下來,陛下可得替我擔著。」
她當然也看穿了,這是帝王給她的一道考題。
衛礫站在一旁,一直保持著垂手而立的姿勢,臉上的表情紋絲不動。
從他這個角度看過去,恰好能看見孟明珠的側臉,她正在對皇帝笑,那笑容溫軟而嬌憨,眼底亮晶晶的,像是盛了一整片秋日的日光。
曹文竑被她的撒嬌逗得心情大好,伸手在她後腦勺上輕輕拍了一下:「行了,別得了便宜還賣乖。朕讓孫德海給你們備車馬,挑幾個得力的人跟著。京里最近開了幾家新鋪子,你們同齡人逛去吧,別來煩朕批摺子。」
孟明珠站起來,朝曹文竑福了一福,聲音輕快而愉悅:「那珠珠就先告退了,不打擾陛下批摺子。建寧侯,請吧,今兒本宮就委屈一下,給你當一回導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