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怎麼了?慢慢說。」蘇建業給他倒了碗水。
「還能怎麼了,為了高考的事唄。」蘇建衛嘆了口氣。
「我媳婦孫曼是知青,這兩天家裡都快吵翻天了。她非要去參加高考,我爸媽不讓,說她要是走了,肯定就不回來了。我……我也拿不定主意。」
林晚枝端著菜從廚房出來,聞言說:「建衛,這事別人不好替你拿主意。你和孫曼在一起這麼多年,孩子都三歲了,她是什麼樣的人,你心裡最清楚。」
「我清楚她是個顧家的人,」
蘇建衛苦笑,「可人心隔肚皮啊。她要是真考上了大學,去了城裡,見了大世面,還能看得上我這個種地的?到時候她要是不回來了,我和孩子怎麼辦?」
「可你要是不讓她去,」
林晚枝放下菜盤,認真地說,「她這輩子都會恨你。你們這個日子,也照樣過不下去。」
蘇建衛抓著頭髮,唉聲嘆氣:「我就是知道這個,才來問你們的。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都快愁死了。」
丫丫抱著小饅頭,從裡屋跑了出來。這兩天被蘇小杏按著教二丫認字,可把她憋壞了,一聽見有熱鬧,立馬搬了個小板凳,坐在蘇建衛身邊,瞪著圓溜溜的眼睛,聽得津津有味。
林晚枝看了她一眼,沒好氣地說:「大人說話,小孩子一邊玩去。」
丫丫吐了吐舌頭,卻沒動。
蘇建衛還在唉聲嘆氣,蘇建業也皺著眉,覺得這事確實難辦。
這時,丫丫突然開口了,聲音脆脆的:「小叔,這有什麼難的呀?你直接問嬸子,她還想不想跟你過日子不就行了。」
屋裡的人都看向她。
丫丫掰著手指頭說:「要是她不想過了,你就跟她離婚,放她走。反正你攔也攔不住,到時候兩人互相折磨,還不如好聚好散。
要是她還想跟你過日子,那你就讓她去考。她心裡有你和孩子,就算考上了大學,也不會丟下你們的。」
蘇建衛愣了愣,隨即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腦袋。
「對啊!我怎麼沒想到呢!」
他一下子站起來,臉上的愁容一掃而空,「丫丫說得太對了!她要是真想走,我就算把她鎖在家裡,也留不住她的心。不如痛痛快快地放手,就算最後真的散了,我也認了。」
說完,他對著蘇建業和林晚枝拱了拱手:「哥,嫂子,謝謝你們了!我先回去了!」
話音未落,人已經急沖沖地跑出了院子。
蘇建衛回到家的時候,孫曼正在院子裡洗衣服。她低著頭,用力地搓著衣服,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哭。
「媳婦。」蘇建衛走過去,輕聲說。
孫曼抬起頭,眼睛紅紅的,臉上還掛著淚痕。看到蘇建衛,她的眼神一下子冷了下來,面無表情地說:「你不用說了,我是不會放棄高考的。」
蘇建衛的父母抱著三歲的兒子,從屋裡走出來,臉色都很難看。
蘇建衛沒看他們,只是看著孫曼,認真地說:「我不是來攔你的。你想去參加高考,可以。但是我有一句話要問你,你必須如實回答我。」
孫曼愣了愣,眼裡閃過一絲驚訝:「你問。」
蘇建衛深吸一口氣:「你想過和我離婚嗎?」
孫曼一下子就哭了,搖著頭說:「我從來沒有想過!我們都有孩子了,我為什麼要和你離婚?
我去參加高考,只是想讓我們一家人以後能過上好日子,想讓兒子以後能去城裡讀書,我從來沒有想過要丟下你們!」
蘇建衛的心一下子就定了。他笑了起來,伸手擦掉孫曼臉上的眼淚,然後轉頭對自己的父母說:
「爸,媽,就讓她去考吧。我相信她。就算她真的考上了,不回來了,我也認命。」
蘇守歲嘆了口氣,擺了擺手:「你們年輕人的事,你們自己做主吧。我們老兩口不管了。」
「好!」
蘇建衛轉過頭,對孫曼說,「從今天起,家裡的活我全包了,飯我做,衣服我洗,孩子我帶。
你什麼都不用管,安安心心在家複習就行。明天我就去給你找複習資料。」
孫曼看著他,眼淚流得更凶了,一下子撲進他懷裡,哽咽著說:「謝謝你,建衛。我一定好好考,一定不會讓你和孩子失望的。」
第二天,蘇建衛跑遍了公社和縣城,也沒買到幾本複習資料。
還是蘇建業提醒他,去廢品收購站看看,說不定能找到別人當廢品賣的舊課本。
果然,蘇建衛在廢品收購站的一堆舊書里,翻出了一套完整的高中課本和幾本習題冊,雖然有些破舊,但字跡都還清晰。
從那以後,孫曼就一門心思在家複習。遇到不會的題,就去請教蘇小杏。
蘇建衛則包攬了家裡所有的活,每天把飯做好端到她面前,晚上孩子哭鬧,也是他起來哄,從不讓孫曼操心。
兩人的感情,反而比以前更好了。
和蘇建衛家的圓滿不同,村東頭李富貴家,卻是徹底鬧崩了。
李富貴的媳婦程慧茹也是知青,兩人結婚還不到一年,連個孩子都沒有。
高考恢復的消息傳來,程慧茹鐵了心要去參加高考。李富貴說什麼也不同意。
兩人天天吵,天天打,已經到了勢同水火的地步。
這天晚上,李富貴在外面喝了點酒。有人跟他說,女人只要懷了孕,心就定了,就不會想著走了。
李富貴聽了這話,借著酒勁,回到家就把程慧茹按在了炕上。
第二天早上,李富貴酒醒了,發現程慧茹割腕了。
鮮血染紅了半條炕席。
幸虧發現得早,送到公社衛生院搶救了過來。
這事鬧得太大了,大隊和公社都派人來了。最後,在公社的調解下,兩人離了婚。程慧茹拿著離婚證,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李家,搬去了知青點。
李家卻沒就此消停。李富貴的媽天天坐在家門口哭天搶地,罵程慧茹是白眼狼,罵李富貴沒出息。
李富貴則天天在家喝悶酒,喝醉了就摔東西。整個沿河大隊,被他們家鬧得烏煙瘴氣。
就在這一片混亂中,這天上午,兩輛黑色的轎車,緩緩駛進了沿河大隊。
塵土飛揚,引得全村人都圍過來看稀奇。在這個年代,轎車可是稀罕物,大家都在議論,這是哪個大領導來了。
車門打開,從車上下來幾個穿制服的人。為首的是派出所的李淮所長。
大隊書記周老根連忙迎了上去,心裡七上八下的,以為是村里又出了什麼大事:「李所長,您怎麼來了?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李淮臉上帶著笑意,拍了拍周老根的肩膀:「老周,別緊張,是好事。」
他頓了頓,聲音清晰地說:「後山牛棚那三位老先生,平反了。我今天過來,就是接他們去縣裡辦手續的。」
周老根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了大喜的神色:「真的?太好了!這可真是天大的好事啊!我這就去通知他們!」
「不用,」李淮說,「我們跟你一起去。」
「好,好!」周老根連連點頭,在前面帶路。
一行人沿著土路,朝著後山的牛棚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