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曉玲去過林家之後沒幾天,村裡的閒話就開始瘋傳。
「林家那個大閨女,讓男人甩了。」
「聽說不會生兒子,人家找了個能生兒子的。」
「生了兩個丫頭片子,留不住男人怪誰?」
「她還不回娘家,賴在婆家幹啥?等著婆婆養她?」
說什麼的都有。越傳越離譜,越傳越難聽。
樹生是在村口大壩旁聽見的。
那天下午,他從地里回來,扛著鋤頭,一身土。走到村口,聽見幾個婦女圍在一起說話,聲音不大不小,正好讓他聽見。
「桂花也是可憐,一個人帶兩個娃,男人跟人跑了。」
「可憐啥?誰讓她不會生兒子?要是生個兒子,男人能跑?」
「就是。女人生不出兒子,腰杆子都直不起來。」
「聽說她還不回娘家,賴在婆家。她婆婆身體不好,她也伺候?那不是傻嗎?」
樹生站在那裡,鋤頭扛在肩上,一動不動。
他認出了那個聲音。是劉曉玲。吳志剛的媳婦。就是她去自家跟媽嚼舌根,媽才哭了一夜,爹才一夜沒睡。現在她又在外面傳閒話。
樹生把鋤頭從肩上拿下來,攥在手裡,一步一步走過去。
幾個婦女看見他,聲音頓時小了。劉曉玲也看見了,但她仗著自己是長輩,臉上還帶著笑。
「樹生回來了?你姐的事你聽說了沒?你說你姐也是,年紀輕輕守什麼——」
「你再說一遍。」
樹生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他今年十八歲,個子高,站在那兒像一堵牆。
劉曉玲愣了一下,臉上的笑僵了:「你說啥?」
「我說,你再說一遍我姐的事。我聽聽你說得對不對。」
劉曉玲被他盯著,心裡發毛,嘴上卻不認輸:「我說啥了?我啥也沒說。你管大人的事幹什麼?」
「你跑我家跟我媽嚼舌根,現在又在外面傳閒話,你沒說?」
劉曉玲的臉漲紅了:「我說的是事實!你姐就是不會生兒子,就是留不住男人,這是實話,還不讓人說了?」
樹生的眼睛紅了。
他不像姐姐桂花那樣能說會道,也不像父親那樣沉默隱忍。他年輕氣盛,最聽不得別人欺負自家人。
他一把抓住劉曉玲的肩膀,把她從石頭上拽起來,使勁一推。
劉曉玲沒站穩,往後趔趄了幾步,一屁股摔在地上,啃了一嘴土。旁邊幾個婦女尖叫起來,趕緊去扶她。
「你——你敢打我?」劉曉玲坐在地上,指著樹生,聲音尖得能劃破天。
「我沒打你。」樹生站在她面前,鋤頭杵在地上,像一尊鐵塔,「你再嚼我姐的舌根,我不光推你。」
「你個小畜生!你——」劉曉玲爬起來,想撲過去,被旁邊的人拉住了。
「行了行了,別跟小孩一般見識。」有人勸。
「他不是小孩!他是畜生!他敢打長輩!」
樹生看著她,一字一頓:「長輩?你也配?那年乾旱收成不好,我爹去你家借糧,你男人不借就算了,還放狗咬我爹,那時候怎麼不說是長輩?你現在欺負我姐,你算什麼長輩?」
劉曉玲被噎得說不出話,臉漲得跟豬肝似的。
「我姐不會生兒子?我姐生不生兒子,關你屁事?你生兒子了?你家那幾個丫頭片子,不是一樣沒兒子?你有什麼臉笑話我姐?」
旁邊幾個婦女聽了,互相看了一眼,不吱聲了。劉曉玲家也是三個女兒,最大的才十來歲。
「我姐不靠男人,自己能活。你能嗎?你離開你男人,你活得了嗎?」樹生的聲音越來越大,「你就是眼紅我姐!眼紅她能幹,眼紅她一個人撐一個家!」
劉曉玲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樹生掃了一眼旁邊幾個婦女,聲音沉下來:「你們以後誰再嚼我姐的舌根,我找誰。我說到做到。」
他把鋤頭往肩上一扛,頭也不回地走了。
回到家,林母正在灶房做飯,看見樹生臉色不對,問他:「咋了?誰惹你了?」
樹生把鋤頭靠在牆根,舀了一瓢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抹了抹嘴:「媽,以後劉曉玲再來咱家,你別讓她進門。」
「咋了?」
「她在外面傳姐的閒話,說姐不會生兒子,留不住男人。」樹生的聲音悶悶的,「我在村口把她推地上了。」
林母的手頓了一下,放下鍋鏟,走過來看著樹生。
「你推她了?」
「嗯。」
「傷著了沒?」
「沒有。」
林母沉默了一會兒,說:「推了就推了。以後她再來,媽也不讓她進門。」
樹生抬起頭,看著母親,心裡熱了一下。他以為母親會罵他,會說他不該打人。但母親沒有。
「你姐一個人在周家,不容易。」林母的聲音有點啞,「咱幫不上忙,也不能讓人欺負她。」
「媽,我想去看看姐。」樹生說。
林母看著他:「明天去吧,天都要黑了」
「沒事,我走得快。」
樹生從兜里掏出幾顆糖——那是他前幾天在鎮上買的,一直沒捨得吃——揣進兜里,大步流星往周家走。他知道路,桂花生建英的時候,他跟弟弟樹根一起去送過魚。
走了半個多時辰,到了周家。院門關著。
樹生抬手敲門。
「誰?」
是桂花的聲音。
「姐,是我。」
門開了。桂花站在門口,手裡抱著建歡,看見樹生,愣了一下。
「樹生?你咋來了?」
「我來看看你。」樹生看著姐姐,鼻子忽然有點酸。站在他面前的桂花,比上次回娘家時又瘦了。臉小了一圈,顴骨都突出來了,眼眶下面青黑一片。
「快進來。」桂花讓開路。
樹生跟著她進了院子。周母從灶房出來,看見樹生,認出了他——桂花生建英的時候,這孩子來過。
「嬸子好。」樹生叫了一聲。
「好,好。你坐,我給你倒水。」周母轉身進了灶房。
建英從屋裡跑出來,看見樹生,歪著腦袋看他。她不記得舅舅了,躲在桂花身後。
「叫舅舅。」桂花說。
建英怯生生地叫了一聲:「舅舅。」
樹生蹲下去,從兜里掏出糖,塞到建英手裡。建英看著手裡的糖,又看了看桂花,桂花點了點頭。她剝開糖紙塞進嘴裡,笑了,露出幾顆小米牙。
樹生站起來,看著桂花:「姐,你咋瘦成這樣了?」
「沒瘦。」桂花笑了笑,「你吃了沒?」
「吃了。」
「騙人。」桂花看著他,「你啥時候學會撒謊了?」
樹生不說話了。
桂花轉身進了灶房,盛了一碗粥,端到他面前:「吃吧,吃完再說。」
樹生端起碗,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粥很稀,紅薯塊在碗裡沉底,他扒拉了半天才吃到一塊。
「姐,你平時就吃這個?」他問。
「有得吃就不錯了。」桂花坐在他旁邊,看著他吃,「家裡咋樣?」
「挺好的。」樹生低著頭扒粥,「媽讓我跟你說,別省著,家裡有糧。」
桂花沒說話。她知道家裡什麼情況。爹媽捨不得吃捨不得穿,養著她和弟弟妹妹,還要惦記她。
樹生吃完粥,把碗放下,看著桂花。
「姐,你要是過不下去,就回來。我長大了,我能養活你。」
桂花看著眼前的弟弟。十八歲,肩膀寬了,聲音也穩了。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神是認真的。
桂花伸出手,摸了摸樹生的頭,像小時候那樣。
「姐過得下去。你放心。」
樹生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你回去跟媽說,我好好的。」桂花說,「別讓她擔心。」
樹生點了點頭,站起來要走。
「天黑了,你住一晚再走。」桂花攔住他。
「不了,媽在家等著呢。」樹生說著,已經走到院門口了。他轉過身,看著桂花,「姐,誰再欺負你,你跟我說。我來收拾他。」
桂花笑了,鼻子有點酸。
「好。」
樹生走了。院門關上,桂花的眼淚掉下來了。她沒擦,站在院子裡,聽著弟弟的腳步聲越來越遠,直到聽不見。
夜裡,桂花把建英建歡都哄睡了,一個人坐在院子裡納鞋底。月亮上來了,照得院子裡亮堂堂的。
她想著樹生。十八歲的弟弟,已經會替她出頭了。她想起小時候,樹生剛學會走路,她牽著他去河邊玩,他摔了一跤,趴在地上哭。她把他抱起來,拍拍他身上的土,說「不怕,姐在」。
現在,輪到他說「姐,誰再欺負你,你跟我說」。
桂花低下頭,繼續納鞋底。一針,一針,又一針。
她不怕了。真的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