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進去看看吧。
糾結了好久好久,小小的人兒終於踱著小步子,一點一點的往小姑的屋子挪。
耳朵貼著門縫
怎麼又沒聲音了
剛才是聽錯了嗎?
門軸發出「吱呀」聲,嚇得霜兒手忙腳亂的想捂住門檻,卻發現這門太大了,最終選擇捂住自己的耳朵。
害怕打擾到小姑的她此刻臉色發白。
這門真不聽話,會自己發出聲音。
一道窄窄的光帶隨著門縫的開啟,斜斜地切進昏暗的屋子,將漂浮的塵埃照得纖毫畢現。
林小月被這聲音驚動,勉強從昏睡的邊緣掙回一絲意識。
費力地轉動眼珠,模糊的視線里,一個瘦小得幾乎能被風吹走的身影出現在門口,瑟瑟地,像是受驚後貼牆根溜進來的小獸。
這是……霜兒?
腦海記憶里那些打罵、燙傷、烈日下罰跪的畫面,與眼前這個驚懼的小小身影瞬間重疊。
林小月心臟猛地一縮,不知是原主殘留的某種情緒,還是她自己靈魂深處湧上的強烈不適與……愧疚。
不該那麼對待一個孩子。
她想開口安撫孩子,說她不會欺負她。
「水……」
特喵的,嗓子太幹了,還扯著疼,沒法過多開口說話,最終只勉強擠出一個水字。
眼角餘光看到門口那個小身影,像被無形的線牽引了一下,猛地一顫。
霜兒整個人僵在那裡,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小姑在叫她?是要打她嗎?可是那聲音……聽起來和以前好不一樣,軟綿綿的沒有一點力氣,也沒有那種讓她骨頭縫都發冷的尖利。
她偷偷抬起一點眼皮,飛快地瞄了一眼床上的人。
小姑躺在那裡,頭髮散亂,臉色發白。
她沒有像以前那樣,立刻瞪著眼睛罵人,也沒有抓起手邊的東西扔過來。
她只是……只是看起來很難受。
是娘說的,生病了嗎?
「水……」
這一次,霜兒聽清了。是這個聲音,雖然微弱,但確實是這個字。
水。
幾乎是沒有思考,那屬於孩童天性里最質樸的善良,壓過了長久以來積累的恐懼。
她小小的身子動了,輕輕的踩在地面上,慢慢往桌子挪動腳步往桌子而去。
桌子對她來說有點高,她踮起腳尖,伸長手臂,才夠到那個缺了口的瓦罐。罐子很輕,裡面水也不多了,晃動時發出細微的聲響。
她用兩隻小手緊緊抱住瓦罐,把它從桌上小心翼翼地挪下來,抱在懷裡。
然後,她環顧四周沒看到碗。
目光落在床邊一個陶杯上——那是小姑以前用的,她記得,因為有一次她不小心碰到這個杯子,被小姑用掃帚打了好幾下後背。
痛了好久好久,一開始都不能彎腰。
林小月看著眼前豆芽菜一般的小姑娘,只見她忽然蹲下身子,瓦罐被小心地放在地上,發出輕微的悶響。
霜兒飛快地縮回手,目光再次掠過那個床邊的陶杯,小小的身體不易察覺地瑟縮了一下。
眼神沒敢再看向床上的林小月,轉身,邁著因為緊張而顯得有些急促的小短腿,飛快地挪出了屋子。
甚至還貼心的帶上了門,隔絕了外頭的光亮。
這孩子,跑出去的速度,跟兔子一樣快。
林小月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心裡驟然湧上的絕望。
跑了,果然還是跑了。
被那樣虐待過,怎麼可能不跑?換作是她,只怕跑得更快。
可是……可是她不是「她」啊!
喉嚨的灼痛,胃部的痙攣,四肢百骸傳來的虛弱和無力,此刻全都化作了對原主洶湧的怒火。
你這個……混帳!人渣!你怎麼能……怎麼能那樣對待一個孩子!
剛剛得到夢寐以求的健康軀殼,難道就要因為原主造下的孽,被困死在這張破床上,活活渴死餓死,連一口水都喝不到嗎?
不公平……太不公平了!
就在這時——
「吱呀。」
又是那聲輕響。
門,再次被推開了一道縫。
那束光,又一次斜斜地切了進來,照亮翻湧的塵埃。
一個小小的影子,慢慢地從門縫裡擠了進來。
是霜兒。
她回來了。
只見她兩隻小手緊緊地捧在胸前,抱著一個豁了口的粗陶碗。
碗看上去洗過,還殘留著一些水漬。她走得極慢,眼睛低垂著,盯著自己沾滿泥土的腳尖,不敢看床上的人。
林小月所有的不甘和絕望,在這一刻像是被一根極細的針,輕輕一戳,「噗」地一聲,漏了個乾淨。
只剩下幾乎要將她溺斃的酸楚和愧疚,洶湧地漫過心臟,衝上眼眶。
她不是跑了。
她只是……不敢碰「那個杯子」。
所以,她跑出去,拿來了家裡她能碰的碗。
這個瘦弱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的孩子,一邊發抖一邊給她倒水。
一步一步,走向這個讓她怕到骨子裡的人。
林小月張了張嘴,乾裂的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怕一開口,那洶湧的愧疚和哽咽就會先於語言衝出來,嚇到這個已經用盡所有勇氣的孩子。
霜兒在離床邊半步遠的地方停下,這是可以隨時逃跑的安全距離。
她依舊低著頭,小心翼翼地將懷裡捧著的碗,輕輕放在地上那個瓦罐旁邊。
小心的倒了半碗水,做完這些,又在衣服上蹭了蹭手這才捧起碗。
她依舊垂著頭,不敢看林小月,只是低低的說了一句:「姑姑,碗……乾淨的。」
說完,小小的身體又往門口的方向不自覺地挪了半步,維持著一個隨時可以逃跑的姿態,手指緊張地絞著打滿補丁的衣角。
林小月看著那碗清水,又看著眼前這個低著頭、渾身寫滿戒備和恐懼,卻依然選擇遞來一碗水的孩子。
陽光從屋頂的破洞漏下,恰好有一縷落在那個陶碗裡,映得碗中的水光瀲灩晃動,晃得她眼睛生疼,視線瞬間模糊一片。
她拼盡此刻全身的力氣,顫抖著手伸向那個碗。
她的手停在半空,離那碗還有一小段距離,然後停住,指尖因為虛弱而微微發顫。
「謝謝……霜兒。」
林小月的指尖終於觸碰到了粗陶碗冰涼的邊緣。
手腕虛軟得厲害,碗沿送到乾裂的唇邊時,清水因為顫抖而晃出來幾滴,順著她的下巴滑落,滴在粗糙的衣裳上,洇開深色的圓點。
她顧不上其他,幾乎是貪婪地湊上去,急切地啜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