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春香顯然沒把二兒子的去向放在心上,在她看來,兒子在外頭野幾天是常事,只要閨女好好的就行。
還以為閨女是想念平日裡跟她關係最好的二哥了,心裡還暗暗高興,覺得閨女這一摔,性子雖然好像有點變化,但跟兒子的感情還是沒變。
林小月見周春香這副渾不在意的模樣,也沒再多說什麼。
碗裡最後一點野菜吃掉,然後放下筷子,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看向一直小口喝粥,大氣不敢出的劉麥穗,語氣儘量放得平和:「大嫂,待會吃完飯後,麻煩你幫我燒點熱水吧。我想稍微擦洗一下,躺了這幾天,身上黏糊糊的,怪難受的。」
誰知她話音剛落,周春香就「啪」地一聲把筷子拍在桌上,指著劉麥穗的鼻子又罵開了:「你看看你!一點眼力勁兒都沒有!還要月月開口吩咐才知道去做!沒看見她剛醒,身子虛得站都站不穩嗎?你就不知道主動問問她要不要喝水?要不要擦洗?非得等人開口!我看你就是懶!天生的懶骨頭!我們林家娶了你,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霉了!」
劉麥穗被這突如其來的責罵罵得渾身一顫,剛剛站起身的動作僵在原地,臉色又白了幾分,低下頭,不敢辯駁,只是低聲道:「是……是我不對,娘教訓得是……」
霜兒也被奶奶突然拔高的聲音嚇得小手一抖,碗裡的粥差點灑出來,連忙縮了縮小腦袋,不敢吭聲。
林小月見狀只覺得一個頭兩個大,連忙拉住周春香的胳膊,輕輕搖了搖:「娘,你別罵大嫂了,大嫂每天忙裡忙外的,又要照顧我,又要帶霜兒,還要操持家務,已經很辛苦了。」
她又轉向劉麥穗,聲音儘量溫和了些:「大嫂,麻煩你了,水不用太多,夠擦洗一下就行。」要不是自己實在沒啥力氣,也不能指著大嫂給自己燒水啊。
這原主不愛洗澡,平日裡又懶,十天半個月才洗一會,只覺得身上都臭了。
劉麥穗一聽,連忙站起身來,點頭應道:「哎!好,好!我這就去燒!」她巴不得有點什麼事能做,好讓自己不那麼尷尬和拘謹,說著就要轉身去灶台忙活。
林小月連忙把人攔下:「大嫂,不著急,你先把飯吃了,待會再燒就好,我不著急」。
劉麥穗猛地抬起頭,眼眶有些泛紅,嘴唇動了動:「哎……不麻煩,不麻煩……我馬上就吃好了,這就去燒,很快就好。」說完,她幾口就把剩下的粥喝個乾淨,然後起身,快步走向灶台。
開始刷鍋、添水、生火,動作麻利又帶著幾分小心翼翼。
周春香見閨女護著劉麥穗,雖然心裡還有些不痛快,但也沒再繼續罵下去,只是不滿地哼了一聲,嘀咕道:「你就慣著她吧!慣得她越發懶了!」
說著,又心疼地摸了摸林小小的手,「月月啊,你身子虛,擦洗的時候水一定要熱點,別著了涼!讓那懶婆娘把水給你提到屋裡去,你別自己動手!」
「知道了,娘」
「娘,你一會也泡泡腳,早些歇著吧,走了一天累壞了吧」
「哎呦,還是我閨女貼心,知道心疼娘,不像某些人,就知道吃吃吃」。
「娘,我給你捏捏腿」。
「別別別,快把力氣留著,一會洗洗就趕緊睡覺好好養著」。
灶台邊上,小小的霜兒幫著劉麥穗收拾碗筷進水盆,幫著添柴看火,乖乖的坐在小小的木凳上,看著她娘忙碌,滿眼都是依賴。
這麼乖的孩子,原主你是怎麼忍心欺負又賣掉她的?
察覺到閨女的心思有些飄忽,周春香以為她沒力氣了,連忙扶著回屋。
叮囑她洗完早些睡覺之後,自己也去歇息了。
林小月應了一聲,聽到門外劉麥穗的腳步聲遠去,才慢慢舒了一口氣。
沒一會兒,大嫂就敲門,送來了熱水和乾淨的木桶。
然後匆匆出門了,出門之前還叮囑一會她來倒水。
林小月低頭看了看木桶里氤氳著熱氣的水,水面倒映著昏黃的油燈光線。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觸感真實而溫熱。
活著的感覺,真好。
慢慢解開身上那件打著多處補丁、已經分辨不出原本顏色的衣裳。
衣裳脫下時,帶起一陣細微的灰塵和原主身體的酸腐氣味。林小月皺了皺鼻子,越發覺得這一身擦洗的必要性,這都臭了好吧。
她試了試水溫,不燙不涼,正好。
於是拿起搭在桶沿的布巾,浸濕,擰乾,開始仔細地擦拭自己的身體。
溫熱的水汽氤氳開來,布巾擦過脖頸,擦過鎖骨,擦過因手臂和肩膀。
前世的她,癱瘓在床,連最基本的翻身都需要他人協助,更遑論這樣自己擦洗身體隨心所欲地清潔自己的身體。
那時候,每一次擦洗都伴隨著難堪和無力感,是護工例行公事般的操作,毫無尊嚴。
而現在,雖然依舊身處陋室,家徒四壁,連這塊布巾都粗糙得磨得皮膚有些發紅,但她掌控著自己的身體,不再有之前的屈辱之感。
這種沉迷的自由感,讓她幾乎有些沉醉。
直到一桶熱水漸漸變涼,她才停了下來,用乾淨的布巾擦乾身體,穿上大嫂摺疊整齊放在床頭的中衣。
身體清爽了許多,連帶著精神也似乎振作了一些。
取而代之的是一點皂莢殘留的草木清氣,還有熱水浸潤過後皮膚散發的溫熱氣息。
她將換下的髒衣服暫時放到一邊,走到門邊,輕輕拉開門栓,對外低聲道:「大嫂,我洗好了。」
一直在不遠處的陰影里候著的劉麥穗聞聲,立刻快步走了過來。
她依舊低著頭,沒有多看林小月一眼,只是沉默而迅速地進屋,將那桶用過的水拎出來,又快手快腳地將木桶和布巾收拾好。
臨出門前,她才像是想起什麼,腳步頓了一下,背對著林小月,用極低的聲音說了一句:「那……小妹你早點歇著」。
說完,不等林小月回應,便提著木桶,匆匆出去了。
還把換下來的髒衣裳一併帶了出去。
「我自己....洗」,林小月還沒說完,就只看到大嫂的背影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