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坡地上,林小山正揮汗如雨地掄著鋤頭。
他已經幹了整整大半天的活兒,手掌上的水泡破了又磨,磨了又破,如今已經麻木了。
用胳膊肘擦了把額頭上的汗,又反手捶了捶酸脹的後腰,齜牙咧嘴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就在這時候,坡地下方的小路上,傳來一陣說笑聲。
林小山抬眼一看,只見狗剩扛著鋤頭,跟他爹一前一後地走過來,看樣子也是剛從地里收工回家。
狗剩眼尖,一眼就看到了坡上灰頭土臉的林小山,連忙上前打招呼:「小山!你咋在這兒翻地呢?這太陽都快下山了,還不回去吃飯啊?」
林小山看到狗剩,心裡頭那股憋屈勁兒又冒了上來。
他沒好氣地拄著鋤頭,哼了一聲:「我家這地不翻完,明年不得喝西北風啊?噯,你有空來幫我搭把手?」
狗剩嘿嘿一笑,撓了撓後腦勺沒說話。
反而是一旁的狗剩爹笑著道「狗剩,你在這幫小山挖一會就是,過會天黑再回家,我讓你娘給你留飯」。
說完,朝著狗剩使了個眼色,然後自己先走了。
林小山正拄著鋤頭喘氣,聽到狗剩爹那話,頓時眼睛一亮,心想還是叔通情達理。
狗剩撓了撓後腦勺,有點不明白,以前他爹總是讓他別犯傻,今天怎麼和以前不一樣了。
但老爹都發話了,他也不好推辭,扛著鋤頭三兩步跨上了坡地,往手心裡啐了口唾沫,掄起鋤頭就幹了起來。
兩人一邊幹活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太陽漸漸西沉,天色開始泛黃。
坡下傳來一陣腳步聲,劉麥穗提著一個用粗布蓋著的籃子,沿著小路走了上來。
看到狗剩也在,微微愣了一下,但還是走上前去,將籃子放在田埂上,輕聲道:「二弟,娘讓我給你送飯來了。」
三步並作兩步跑到田埂邊,一屁股坐下來,迫不及待地掀開蓋在籃子上的粗布。
籃子裡放著兩個野菜饃饃,還有一碗用雞油炒的辣椒竹筍,紅綠相間,香氣撲鼻。
林小山忍不住咽了口唾沫,抓起一個饃饃,又夾了一大筷子辣椒炒筍塞進嘴裡,燙得齜牙咧嘴卻捨不得吐出來。
狗剩在一旁看得眼饞,肚子也不爭氣地咕嚕叫了一聲。
林小山嘴裡塞滿了食物,含糊不清地招呼道:「來,狗剩,一起吃點兒!我大嫂手藝可好了!」
狗剩假意推辭了兩句,最終還是抵不住那香味的誘惑,在田埂上坐了下來,拿起一個饃饃,夾了一筷子辣椒炒筍咬了一口。
這一吃就停不下來了,那雞油的葷香和辣椒的辛辣完美地融合在一起,配上竹筍的鮮嫩脆爽。
比他家裡平日裡吃的那些寡淡飯菜不知道好吃了多少倍,他一口接一口,不知不覺就吃了大半。
等林小山反應過來的時候,一碗辣椒炒筍已經見底了,饃饃也沒了。
他看著空了大半的碗,張了張嘴,最終也沒說什麼。
狗剩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來:「小山,謝了啊,你家這飯菜真香!我先回去了,明兒個要是有空,我再來幫你挖一會兒!」說完,扛起鋤頭,樂呵呵地沿著小路下山去了。
林小山坐在田埂上,看著狗剩遠去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碗裡剩下的一點湯汁。
最後用手指颳了刮塞進嘴裡咂了咂,自言自語道:「嘿,這小子也沒那麼壞嘛,今天不是還幫我挖了地嘛。」
他把碗筷收回籃子裡,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繼續幹活。
雖然沒吃飽,但心裡頭那股憋屈勁兒,倒是消了不少。
等林小山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家時,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院子裡點著一盞昏暗的油燈,周春香正坐在門檻上納鞋底,劉麥穗在灶房裡收拾碗筷。
林小月端著一碗溫水從灶房走出來,遞給林小山:「二哥,累壞了吧?喝口水。」
林小山接過碗,咕咚咕咚灌了個底朝天,長長地舒了口氣,抹了抹嘴,臉上帶著幾分得意的神色。
湊到林小月跟前,壓低聲音道:「小妹,你猜咋了?今天狗剩那小子,幫我挖了半天地呢!我就說吧,他這人其實沒那麼壞,還是挺講義氣的!」
林小月看著他那一臉「你看我說對了吧」的表情,心裡又好氣又好笑。
也不拆穿狗剩那點小心思,只是順著他的話頭笑了笑:「是嗎?那挺好的啊,有人幫忙你也能輕鬆點。對了,明天他還來嗎?」
林小山撓了撓頭,想了想道:「他說有空就來,不過我看他那樣兒,八成是指望不上了。
不過沒事兒,剩下的地也不多了,我明天加把勁兒,一上午就能幹完!」說完,他又揉了揉餓扁的肚子,探頭朝灶房喊道:「大嫂,還有吃的沒?沒吃飽……」
周春香一聽林小山喊餓,手裡的針線活頓了頓,抬眼瞥了他一眼:「兩個饃饃一大盤炒筍,你全塞到狗肚子裡去了?怎麼還沒吃飽?」
林小山撓了撓頭,訕訕地道:「那個……狗剩不是幫我挖了半天地嘛,我就招呼他一起吃來著……誰知道他胃口那麼好,大半盤筍都讓他吃了,饃饃也沒剩下……」
他說到後面,聲音越來越小,自己也覺得有些理虧。
周春香一聽,眉毛頓時豎了起來,正要開口罵他幾句敗家玩意兒,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算了,看在今天心情不錯的份上,懶得跟這憨兒子計較了。
擺了擺手,沒好氣地道:「行了行了,吃都吃了,還能咋的?你大嫂還在灶房收拾,讓她給你弄點吃的吧。」
劉麥穗在灶房裡聽到了動靜,見婆母沒有發火,心裡暗暗鬆了口氣。
連忙放下手裡的活計,麻利地舀了半碗麵粉,添水揉面,又往灶膛里添了兩根柴火。
灶房裡很快便飄出了烙餅的香氣,她將兩張熱騰騰的薄餅疊好,又夾了一筷子醃菜放在旁邊,端到林小山面前。
林小山接過盤子,也顧不上燙,撕下一塊餅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道:「還是大嫂好……」
周春香在旁邊哼了一聲,他連忙改口,「娘也好!娘最好了!」說完埋頭狼吞虎咽起來。
「怎麼,我不好嗎?」林小月不甘示弱的湊了過去。
林小山連忙改口「小妹更好,小妹最好了」。
林小月卻不依不饒「還有霜兒呢,雖然她睡著了,二哥你還沒夸霜兒好」。
「好好好,霜兒也好」。
難得和諧的一幕,逗笑了劉麥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