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瑤那個「行」字落下，陳宇已經退出了門外。
幾乎是同時，屋裡爆發出季然然尖利的聲音。
「林瑤，你有完沒完？」
「我都躲到這兒了，你還陰魂不散地追過來，你是不是有病？」
裡面傳來椅子腿摩擦地板的刺耳聲響，聽動靜是有人站了起來。
林瑤的聲音隔著門板傳出來。
「罵完了？」
「罵完，就看看這些東西。」
「我看你媽……」
季然然的髒話剛出口，林瑤那邊就有了動作。
「你碰一下，我馬上報警。」
嘩啦一聲。
像是一疊厚厚的紙張被甩在桌面上，聲音很重。
季然然後面半句罵人的話，像是被這一下給砸回了喉嚨里，瞬間沒了聲。
屋裡只有林瑤不帶任何情緒的報數聲。
「六月三號，八萬。」
「六月十七號，十二萬。」
「七月二號，三十五萬。」
「這三筆錢，收款人全是你。」
「你說這是借款，行。」
「借條呢？」
「你翻翻我們的聊天記錄，哪一句提到了『借』這個字？」
屋裡安靜了片刻。
陳宇甚至能聽見門縫裡透出的，季然然那有些粗重的呼吸聲。
接著，是她乾巴巴的笑聲。
「轉帳記錄能說明什麼？林瑤，那是你自己心甘情願給我的，現在後悔了，想反咬一口？」
「你是大律師，死的都能讓你說成活的，我玩不過你。」
屋裡傳來紙頁被翻動的聲音。
「你介紹那個人跟我簽什麼短期投資協議，最後那筆錢進了誰的口袋，需要我把帳戶名念出來嗎？」
季然然的呼吸徹底亂了，她聲音拔高，語速快得像是要咬到自己的舌頭。
「你少拿這些破玩意兒嚇唬我！」
「所以我還帶了錄音。」
屋裡再次陷入死寂。
下一秒，手機外放的聲音從門縫裡漏了出來。
一個帶口音的男人聲音，含含糊糊，但內容足夠清晰。
「季小姐說了，林律師那邊就是個書呆子，講規矩，好拿捏。先用老朋友的關係套近乎，再弄個高回報的項目合同糊弄過去，保證金一到手……」
「關了！」
季然然的尖叫聲幾乎要刺破人的耳膜。
屋裡傳來桌子被撞到的悶響，腳步聲變得雜亂無章。
林瑤的聲音陡然轉冷。
「別碰我的手機。」
「給我！」
「季然然，你現在動手搶，就是銷毀證據，罪加一等。」
「少拿你那套律師的屁話來壓我！」
砰！
是礦泉水瓶倒地的聲音，水灑了一地。
緊接著是椅子翻倒，重重砸在地板上的響動。
陳宇眉頭一皺，手下意識地擰住了門把，作勢就要往裡推。
屋裡傳來林瑤壓著火氣的聲音。
「陳宇，別進來！」
門縫裡漏出的光線晃動了兩下，他最終還是鬆開了手。
屋裡的季然然大概是發現硬搶沒用，策略一轉，聲音裡帶上了哭腔。
「林瑤，我也是被逼的啊！」
「你查了這麼多，我家裡的情況你不可能不知道吧？」
「那些人天天上門逼債，我一個女人，我不弄點錢，我怎麼活？」
林瑤沒接她的話茬。
「半個月，你換了三個住處。」
「上周三，你訂了今晚十一點飛南城的機票。」
「你角落裡那個行李箱，東西都快塞滿了。」
「你跟我說你沒辦法？」
屋裡安靜了幾秒，季然然像是被戳穿了所有偽裝，徹底爆發了。
「對！我就是想走！怎麼了？」
「要不是你蠢，你能被我騙？」
「你們這種有錢人最可笑！別人陪你喝兩頓酒，說幾句好聽的話，你就真把人當知心朋友了？」
「林瑤，你現在在我面前裝什麼人間清醒？」
「當初你給我轉錢的時候，不也挺痛快的嗎？」
陳宇聽著這話，都想進去抽她。
林瑤卻沒被激怒。
只聽「啪」的一聲，又是一份材料被拍在桌上。
「看清楚。」
「案由。」
季然然的聲音繃得緊緊的。
「你想嚇唬我？」
林瑤開始一條一條地念。
「民事欺詐，追償。」
「涉嫌詐騙，線索移交。」
「涉嫌敲詐勒索，線索移交。」
「惡意轉移財產。」
「虛構項目騙取資金。」
「偽造商業合同文本。」
紙頁翻動的聲音再次響起。
「你以前從我這裡拿走的每一筆錢，我都列出來了。」
「你用過的每一個收款帳戶，我也都查清楚了。」
林瑤的聲音停頓了一下，然後一字一句地砸向季然然。
「季然然，你不是想跑嗎？」
「你現在，跑一個給我看看。」
這一下，屋裡徹底沒了聲響。
大概過了十幾分鐘，門開了。
林瑤從裡面走了出來。
卡其色風衣的袖口濕了一大片，白皙的手背上，一道刺眼的紅痕格外明顯。
陳從兜里摸出一包沒開封的紙巾，遞了過去。
「擦擦。」
林瑤接過來，撕開包裝，抽出兩張，先仔細擦拭手背上的水漬，再擦袖口。
紙巾碰到那道紅印的時候，她的動作頓了一下。
陳宇的目光落在她手背上。
「她抓的？」
「想搶手機，沒讓她搶到。」
「虧了。」
林瑤抬起頭，眼裡有疑問。
陳宇把剩下的紙巾揣回兜里，語氣平淡。
「你應該讓她抓重點部位，這樣去驗傷，證據又能多一頁。」
林瑤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沒忍住，「噗」地一聲笑了出來。
她很快收斂了笑意，把表情重新調整回平時的狀態。
「季然然今天走不了。」
陳宇往門裡瞥了一眼。
季然然還坐在那張小桌子邊上，頭髮散亂，失魂落魄地攥著手機，整個人都縮成了一團。
剛才那副囂張跋扈的勁頭，半點不剩。
陳宇收回視線。
「後面打算怎麼弄？」
他這話問得簡單，林瑤卻明白他的意思。
林瑤伸手拉開雙肩包的拉鏈，露出裡面分門別類、用厚夾子夾好的幾疊文件。
「我是律師。」
「這些證據，夠用了。」
「該走民事程序的，我一天都不會耽誤。」
「夠得上刑事線索的，我會整理好，全部提交給相關部門。」
「這一次，她要面對的，不只是還錢。」
陳宇「嗯」了一聲。
林瑤看著他，又補充道：「不過，有件事要跟你先講清楚。」
「說。」
「你今天進來跟她套話，錄音了吧？」
陳宇抬了抬手裡的手機。
「錄了。」
林瑤點頭。
「那份錄音對我很有用。」
「特別是她親口承認收錢、準備跑路、還有聯繫中間人那幾段。」
「你回去把原始文件發給我，不要做任何剪輯。」
陳宇沒多問。
「行。」
林瑤把包的拉鏈拉好。
「還有，你最好也做一份書面說明。」
「寫清楚你今天為什麼過來，用什麼方法進的門，以及她都跟你說了些什麼。」
「別添油加醋，實話實說就行。」
「行。」
得到陳宇的答覆，林瑤轉身，徑直朝著電梯口走去。
陳宇跟了上去，走了兩步，他又停下，回頭看了一眼302的房門。
陳宇問：「我剛才看見她行李箱都打包好了，你安排人了？」
林瑤伸手按下了電梯下行鍵。
「我來之前，就叫了人守在樓下。」
「她今天要是敢拖著那個箱子走出這棟樓，十分鐘之內，監控照片就會發到我手機上。」
陳宇看了她一眼。
「林律師，準備得挺周全。」
林瑤盯著電梯門上不斷向下跳動的紅色數字，聲音沒有一絲波瀾。
「被她耍過一次，就夠了。」
「如果第二次還能讓她從我眼皮子底下跑掉，我這律師證，可以直接拿去墊桌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