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往他懷裡又靠了靠,像一個終於安放好的字。
吳恙站在南城酒店的房間裡,窗簾拉了一半。
晨光從縫隙里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亮線。
陳慕心還在睡,呼吸均勻而綿長,一隻手搭在他手臂上,手指微微蜷著。
他沒有叫醒她,輕輕把她的手放回被子裡,站起來穿好衣服。
在床頭柜上留了一張紙條,上面寫著「等我回來」四個字。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天空。
晨光在雲層邊緣鍍了一層淡金色的輪廓。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手指按在小指上那根看不見的絲線上。
那根精神力絲線還連著。
從藍星延伸出去,穿過大氣層,穿過真空,穿過遙遠的星際空間,連接到那隻半完全體荒的身上。
他閉上眼睛,集中精神。
順著那根絲線開始移動。
白光包裹住他的身體,但不是縱意登仙步的那種白光,是另一種顏色。
他把荒的力量包裹在自己身上,那層灰白色的光像一件外衣,把他的氣息完全遮住了。
他穿過大氣層時沒有遇到任何阻力,穿過真空時沒有感覺到寒冷,穿過那些遙遠的、荒蕪的星際空間,像一粒被彈射出去的種子。
不知道過了多久,那根絲線的另一端近了。
他停下來,睜開眼睛。
然後他愣住了。
那是一個巨大的行星。
大到他第一眼根本無法判斷它的尺度,比藍星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它的表面覆蓋著一種暗沉的、灰黑色的物質。
沒有海洋、沒有陸地、沒有雲層,只有一層不斷翻湧的、像活物一樣蠕動著的表面。
行星的周圍環繞著無數條河流。
那些河流不是水的河流,是灰白色的能量流。
像一條條發光的帶子纏繞在行星的表面,緩緩流動著。
每一條都有藍星那麼寬,延伸到目光所不及的遠方。
無數細小的光點從行星的表面升起,像塵埃一樣飄散到宇宙空間中。
然後在遠處凝聚成一顆顆種子,那些種子朝著不同的方向飛去,投入無盡的黑暗之中。
它們去尋找新的星球,去吞噬、去蠶食,然後把能量帶回來。
吳恙站在那裡,看著那顆巨大的行星。
看著那些環繞著它的能量河流,看著那些正在飛向宇宙深處的荒的種子。
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蜷了一下,鬆開了。
他把自己身上那層灰白色的光調整了一下,調整成和那些能量河流一樣的顏色、一樣的頻率、一樣的氣息。
他把自己偽裝成了一團遊蕩的荒的氣息,朝著那顆行星的表面降落下去。
他落在那層翻湧的、像活物一樣的表面上。
腳下的觸感很奇特,像是什麼東西在呼吸。
在緩慢地膨脹和收縮,帶著一種悠長的、永不停歇的節奏。
他往前走了幾步,每一步都踩在那層柔軟的、微微彈動的表面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他沒有被攔截,沒有被檢查,沒有遇到任何阻礙。
那些荒的氣息從他身邊流過,像河水繞過一塊石頭,沒有停留,沒有關注,仿佛他只是其中普通的一縷。
他站在那顆行星的表面,看著那些正在飛向宇宙深處的種子。
他的目光追隨著其中一顆,直到它消失在遠處的黑暗中。
他垂下眼,沿著面前那條灰白色的能量河流往裡走。
河流在他的兩側緩緩流淌著,他的腳步很輕。
那顆行星在他的腳下呼吸著,一伸一縮,一伸一縮,像一個正在沉睡的巨人。
他走過一段漫長的路,兩側的景象幾乎沒有變化。
只有那些能量河流的寬度和流速在緩慢地改變著。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直到腳下的觸感發生了變化。
柔軟的地面開始變得堅硬。
那種呼吸的節奏變得更慢、更深,像進入了一個更深的層面。
他停下來,看著前方。
前方是一片開闊的空間。
沒有牆壁,沒有邊界,只有一片不斷延伸的、灰白色的虛空。
虛空中懸浮著無數個光團,大小不一。
有的像拳頭那麼大,有的像山那麼大。
每一個光團都在緩緩旋轉著,散發著不同強度的氣息。
小的光團氣息微弱,像是在休眠。
大的光團氣息強烈,像是在沉睡。
它們排列成一種有規律的、像晶體結構一樣的陣列。
層層疊疊地延伸到目光所不及的地方。
這是荒的巢穴,這是它們儲存力量的地方,這是它的心臟。
吳恙站在那裡,看著那片懸浮的光團,看著那些正在緩緩旋轉的能量核心。
他的手指按在胸口上,感受著那個冰涼的心跳。
它的心跳變得比平時快了一些,像一隻被食物氣味喚醒的野獸。
吳恙沒有阻止它。
他讓自己心臟里那隻荒的氣息散開,灰白色的光從他的胸口滲出來,融進了周圍的空間裡。
那些懸浮的光團沒有變化,依然在緩緩旋轉著,像沒有被打擾的蜂群。
他往前邁了一步。
他需要找到一個答案——荒的源頭到底在哪裡,那顆最核心的、最古老的荒到底沉睡在什麼地方。
他有足夠的時間,也有足夠的耐心。
他鬆開按在胸口的手指,繼續往前走,向著那片光團陣列的深處走去。
那些光團在他兩側緩緩旋轉著,沒有一隻注意到他。
他像一個混入蜂巢的異類,被蜂群的氣息包裹著,所有的感官都被同一種頻率覆蓋,沒有引起任何警覺。
他往深處走去,越走越深,越走越暗。
那些光團在他身後層層疊疊地合攏,像一道正在緩緩關閉的門。
他穿過那些光團,又穿過那些光團。
無數光團在他兩側旋轉著、呼吸著、散發著同一種灰白色的光芒。
他感覺自己像是在一顆巨大的心臟里行走,那些光團就是它的細胞,那些能量河流就是它的血管。
而他只是一個闖入者,一個正在試圖找到這顆心臟真正核心的闖入者。
不得不說,荒星非常大,吳恙龐大的精神力探測進去,卻只猶如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沒有泛起任何波瀾……
這讓他的心思,更加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