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修手中的鐵盒在霧氣中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他的拇指懸在一個紅色按鈕上方，距離很近。
兩艘船在蘆葦盪中靜止不動，河水拍打船身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關鋒身後的偵查員和民兵都屏住呼吸，槍口指向對面，但誰也不能輕舉妄動。
關科長，做個決定吧。李安修的聲音依舊平靜，但額角滲出的細汗暴露了他的緊張。放我們走，文件歸你。或者，我們一起看場煙花。
關鋒的大腦飛速運轉。
他需要時間，需要分散李安修的注意力。
你想要船，可以。關鋒緩緩開口，但孫凱必須留下。
李安修笑了，關科長，你現在沒有討價還價的資本。他朝船艙里瞥了一眼，孫凱同志可是我重要的護身符。
話音剛落，船艙里突然傳來一陣掙扎的聲響。一個被捆住手腳、嘴裡塞著布團的人影從船艙里滾了出來，正是孫凱。他滿臉淤青，但眼睛瞪得很大，拼命搖頭，發出嗚嗚的聲音。
李安修臉色一變，抬腳就要把孫凱踢回船艙。就在這一瞬間，王鐵柱動了。
他沒有開槍，而是縱身一躍，從己方船頭直接跳向李安修的漁船。兩船相距不到兩米，但船身在水中搖晃，這一跳極其冒險。王鐵柱的身體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重重落在漁船甲板上，順勢翻滾，撲向李安修持鐵盒的手。
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李安修沒想到對方敢這樣硬闖，本能地後退，拇指離開了紅色按鈕。但他身邊的兩個特務反應很快，一個掏槍射擊，一個掄起船槳砸向王鐵柱。
槍聲響起，子彈擦著王鐵柱的肩膀飛過，打穿了船篷。船槳砸在王鐵柱背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王鐵柱悶哼一聲，但沒有停，整個人撞進李安修懷裡，雙手死死抓住鐵盒。
關鋒同時行動。他跳上漁船，一腳踢飛那個持槍特務的手槍，轉身與另一個拿船槳的特務扭打在一起。偵查員和民兵也紛紛跳船支援，漁船上頓時陷入混戰。
李安修被王鐵柱撲倒在地，兩人在狹窄的甲板上翻滾。王鐵柱的頭在船板上重重撞了一下，鮮血從額角流下來。
放手。李安修嘶吼著，用膝蓋頂向王鐵柱的腹部。王鐵柱吃痛，手鬆了一下，李安修趁機奪回鐵盒，翻身就要往河裡扔。
關鋒已經解決了那個拿船槳的特務，見狀猛撲過去，從後面勒住李安修的脖子。李安修他肘擊關鋒的肋部，同時掙扎著要把鐵盒扔出船外。
鐵盒脫手飛出，在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朝著河面墜落。王鐵柱趴在船邊，上半身探出船舷，在鐵盒即將落水的瞬間，用受傷的手硬生生抓住了鐵盒的一角。
但他整個人的重心已經懸空。漁船因為打鬥失去平衡，劇烈搖晃。王鐵柱抓著鐵盒，身體向河面傾斜，眼看就要掉下去。
關鋒鬆開李安修，撲向船邊抓住王鐵柱的腿。李安修趁機爬起來，從腰間掏出手槍，對準關鋒的後背。
槍響了。
但不是李安修的槍。一直蜷縮在船艙邊的孫凱不知何時掙脫了手上的繩索，他用牙咬開腳上的繩子，撲向那個被踢飛手槍的特務，搶到了槍，朝李安修開了一槍。
子彈打偏了，擊中船篷。但這一槍讓李安修分神，關鋒趁機將王鐵柱拉回船上，鐵盒也被拽了回來。
李安修見大勢已去，轉身就要跳河。關鋒眼疾手快，一拳擊中他的後心。李安修踉蹌向前，撲倒在船頭，圍巾散開，露出脖子上一道清晰的疤痕——那是一道刀疤，從耳後延伸到鎖骨，正是當年刑場上劊子手行刑時留下的痕跡。
他真是李安修。關鋒心頭一震，七年前的公審，刑場上的替死鬼，所有猜測在這一刻得到證實。
李安修趴在地上，劇烈咳嗽。關鋒上前將他制服，從他口袋裡搜出一張摺疊的電報紙。電報紙很薄，上面是密碼譯文，寫著：文件到手後，匯合，聯絡人老陳，暗號五號圖紙。
此時，另外兩個特務已經被偵查員和民兵控制住。船夫早就抱頭蹲在船尾，瑟瑟發抖。孫凱癱坐在甲板上，手裡還握著那把手槍，臉色慘白，但眼睛裡有種劫後餘生的光芒。
關鋒檢查王鐵柱的傷勢。頭部的傷口流血不少，背上也有淤傷，但意識清醒。鐵盒被他緊緊抱在懷裡。
快，靠岸。關鋒下令。漁船開始進水，剛才的打鬥造成了船體破損，河水正從船板裂縫中湧進來。
民兵船靠過來接應。關鋒先讓受傷的王鐵柱和虛弱的孫凱轉移到民兵船上，然後押著李安修和另外兩個特務過去。船夫也被控制，一起帶走。
就在所有人轉移到民兵船上時，破損的漁船發出一陣呻吟，船尾開始下沉。河水湧進船艙，很快淹沒了甲板。那艘李安修精心準備的逃生工具，最終沉入了渾河。
兩艘民兵船調頭返回碼頭。王鐵柱靠在船艙里，鐵盒放在膝上，他用袖子擦去額頭的血，努力睜開眼睛。關科長，文件……文件應該沒事。
關鋒接過鐵盒。
鐵盒裡整齊地放著幾份文件，最上面正是劉力春負責的廠礦機械改良圖紙。下面還有礦洞安全資料，以及其他幾份科研所的技術文件。所有文件都用油紙包著，沒有浸水。
機密完好無損。關鋒長出一口氣，將鐵盒蓋好，緊緊抱在懷裡。
船靠岸時，碼頭上已經燈火通明。增援的偵查員和民兵將碼頭完全控制，那個作為誘餌的漁船和上面的特務也已經被抓獲。
臘月二十子時的渾河碼頭，特務的計劃徹底失敗。
關鋒押著李安修走下船。這個潛伏七年的特務頭子此刻低垂著頭，圍巾鬆散，脖子上的刀疤在燈光下格外刺眼。他走過碼頭時，抬頭看了一眼夜空，雪花又開始飄落，落在他的臉上，迅速融化。
關鋒沒有看他，而是走向等在那裡的吉普車。王鐵柱被扶上另一輛車，送往醫院。孫凱也被安排去醫院檢查。
坐進車裡，關鋒將鐵盒放在座位上。車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覆蓋了碼頭，覆蓋了河面，也覆蓋了剛剛發生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