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四日上午,孫岩提審周德發。審訊室的光線昏暗,周德發坐在靠牆的凳子上,低著頭,雙手放在膝蓋上。一夜過去,他看起來更憔悴了,眼窩深陷,鬍子拉碴。
孫岩在他對面坐下,把一杯水推過去,問,昨晚睡得怎麼樣。
周德發搖搖頭,睡不著。孫岩翻開筆記本,說,你昨天說,那晚去家屬院是等陳樹生。你們約好的嗎。
周德發點點頭,有人給我帶話,說他約我見面。誰給你帶話。
周德發抬起頭,劉本順。孫岩心裡一動,劉本順什麼時候跟你說的。
九月十四號下午,在廠門口。他說陳樹生要見我,老地方,十五號晚上。
老地方是哪兒。舊商會禮堂,一九五零年轉業幹部報到的地方。周德發說著,眼神有些恍惚,我們那批人,都記得那兒。
沒有。周德發搖搖頭,我去了家屬院,不是禮堂。因為那個給我帶話的人後來又來說,改地方了,改到家屬院東牆外。
周德發點頭,他十五號下午又來找我,說陳樹生臨時改地方,讓我晚上去家屬院等著。
孫岩沉默了一會兒。劉本順兩頭傳話,把周德發引到家屬院,又讓陳樹生在禮堂空等。這是故意的。他問,你見到陳樹生了嗎。
沒有,我等了半個多鐘頭,雨太大,就走了。周德發說著,忽然抬起頭,同志,我沒偷東西。我到那兒的時候,牆外已經有人了。
什麼人。
兩個,一高一矮。周德發回憶著,我躲在槐樹後面,看見高的翻牆進去,矮的在牆根下蹲著,像是在望風。我等了一會兒,見他們不走,就悄悄走了。
你沒看清他們是誰。沒有,雨太大,天黑。孫岩盯著他的眼睛,那你為什麼跑。
周德發低下頭,我怕。那個給我帶話的劉本順,他不對勁。
怎麼不對勁。周德發沉默了一會兒,說,他不是劉本順。
孫岩心裡一震,什麼意思。
周德發抬起頭,劉本順我認識,缺中指,走路有點駝背。但那天來找我的那個人,雖然穿著劉本順的工裝,拎著他的飯盒,可站直了,背不駝。而且他臉上有顆痣,劉本順臉上沒有。
孫岩想起雜貨鋪老闆娘說的,那個拎飯盒的人鼻樑上有顆痣。他問,痣在哪兒。
右邊,鼻樑旁邊。周德發比劃著名,挺大一顆。孫岩追問,那個人是誰。
周德發搖搖頭,我不知道。但他一定是冒充劉本順的。
孫岩站起身,在屋裡走了幾步,又回來坐下。周德發說的,跟老闆娘看見的,跟老馬說的,都對上了。那個拎飯盒的人,那個在雜貨鋪打電話的人,那個給周德發送紙包的人,都是同一個。他不是劉本順,他是另一個人。那個人是誰。
他問周德發,那個紙包里是什麼。
周德發低下頭,我沒打開。
為什麼。
周德發沉默了很久,抬起頭,因為我知道,打開就有麻煩。那個人讓我拿著,說到時候有人來取。我沒問是什麼,就收下了。後來我怕,就把它埋了。
埋哪兒了。
城關鎮外面,那幾間廢屋裡。
九月十七號,我看見報紙上說家屬院失竊,害怕了,就跑去埋了。
孫岩站起身,讓看守把周德髮帶下去。他出了審訊室,站在走廊里,點了支煙。
那個人冒充劉本順,給周德發送了一個紙包。紙包里是什麼?
他想起在廢屋灰燼里找到的菸頭,想起牆縫裡的那張紙條。東門街二十三號,趙師傅的鋪子。
他把菸頭掐滅,轉身往外走。
他要去城關鎮。
吉普車開出城,一路上他都在想,那個人,那個冒充劉本順的人,到底是誰。他為什麼要冒充劉本順?他跟劉本順什麼關係?劉本順現在在哪兒?
車開到劉家莊附近,他下了車,往那片荒地走。那幾間廢屋還是老樣子,塌了一半的土牆,破敗的門窗。他進去,用手電筒照了照那個牆角。灰燼還在,菸頭被他撿走了。他蹲下來,用手扒開灰燼下面的浮土,扒了半尺深,手指觸到一個硬東西。
他小心地把土扒開,是一個油紙包。巴掌大小,用麻繩捆著。他把紙包拿出來,打開。裡面是一疊紙,已經發黃了。最上面那張抬頭寫著:一九五零年轉業幹部核查表底稿。
他翻了幾頁,上面密密麻麻記著名字、原部隊、轉業去向。有些名字後面用鉛筆畫了個小圈,有些畫了叉。他找到一個名字:於得水,原偵察排,轉業木材公司,未報到。後面畫了一個圈。
他又翻,找到王長林,原部隊文書,轉業供銷社,已辭職。後面也畫了一個圈。
再翻,找到陳樹生,原部隊文書,轉業郵電局。後面畫了一個問號。
他合上紙包,站起身,站在廢屋中間,看著外面的天色。太陽已經偏西了,荒地上的枯草在風裡搖晃。
他想起周德發說的,那個人讓他拿著紙包,說到時候有人來取。那個人是誰?來取的人又是誰?
車開進城裡,天已經黑了。他直接去了機械廠,找馬科長。馬科長的辦公室還亮著燈,見他進來,連忙招呼。
孫岩問,劉本順的工裝,袖子上有沒有數字。
馬科長想了想,有,每個工人都有編號,印在袖口。劉本順的好像是……他翻了翻記錄本,七號。
孫岩沉默了一會兒。七號。周德發也是七號。兩個七號,是巧合嗎。
他謝過馬科長,出了廠門。
站在門口,他往街對面看了一眼。街對面空蕩蕩的,只有路燈昏黃的光。
他上了車,對司機說,回局裡。
車開出去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機械廠的大門。
門衛室的燈亮著,一個老頭坐在裡面。
他忽然想起什麼,讓司機停車。他下了車,走回門衛室。老頭見他過來,連忙站起來。
孫岩問,師傅,您在這兒幹了多久了。
老頭說,五四年來的,兩年多了。
您認識劉本順嗎。認識,天天見。他臉上有沒有痣。老頭想了想,沒有,乾乾淨淨的。
孫岩點點頭,謝過他,轉身上了車。
車開動了,他看著窗外的夜色,心裡越來越清楚。
劉本順臉上沒痣。那個給周德發送紙包的人,那個在雜貨鋪打電話的人,那個在火車站登記的人,臉上都有痣。那不是劉本順。
那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