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岩從舊商會禮堂回來,一夜沒睡。他坐在辦公室里,面前放著那枚從陳樹生手上取下來的銅戒。
他把戒指翻來覆去看了很多遍,又拿出趙師傅那枚戒指的拓印對比。兩枚戒指的刻字一模一樣,連字體大小都一樣。這明顯是同一批製作的紀念品。
審訊室里,陳樹生坐在凳子上,低著頭,雙手放在膝蓋上。他左臂的繃帶鬆了,露出裡面縫針的傷口。聽見門響,他抬起頭,看了孫岩一眼,又低下頭去。
孫岩在他對面坐下,把那枚銅戒放在桌上,問,這戒指,真是於得水送你的。
陳樹生點點頭,五二年他失蹤前給我的。
他為什麼要給你。
陳樹生沉默了一會兒,抬起頭,因為他欠我的。
孫岩盯著他的眼睛,欠你什麼。
陳樹生的眼神閃了閃,又低下頭,不說話。孫岩等了一會兒,忽然說,周德發死了,你知道吧。
陳樹生的肩膀抖了一下,沒說話。
孫岩繼續說,他臨死前說,名單是假的,真的在老鍾手裡。老鍾是誰。
陳樹生搖搖頭,我不知道。
孫岩把那枚戒指推到他面前,這戒指,於得水有一枚,你有一枚。還有一枚,在修表鋪趙師傅手上。三個人,三枚一模一樣的戒指。你說,這是為什麼。
陳樹生的臉色變了變,隨即恢復正常,我不知道。
他不是轉業的,他是五一年從上海來的。孫岩盯著他,你們三個,到底什麼關係。
陳樹生沉默了很久,忽然抬起頭,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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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岩往後靠了靠,等他往下說。
陳樹生深吸一口氣,五二年,有人找到於得水,讓他提供轉業幹部的名單。於得水動了心,把名單給了那人。那人拿到名單後,開始發展下線,有好幾個戰友被他拉下水。後來那人被抓了,於得水害怕,跑了。
孫岩問,那個人是誰。
陳樹生搖搖頭,我不知道,只知道他外號叫老鍾。於得水後來告訴我,老鍾是個修表的,右手缺小指。他給我這枚戒指,說是信物,如果老鍾來找我,憑戒指相認。
他來找過你嗎。
沒有。陳樹生低下頭,我等了四年,他一直沒有出現。
孫岩盯著他的眼睛,這戒指是部隊發的嗎。
陳樹生點點頭,是。
孫岩又問,於得水那枚呢。
陳樹生說,他也有,後來他送給了我。
孫岩打斷他,那個打電話的人,你真的不知道是誰。
不知道,聲音很陌生,像是捏著嗓子說的。
孫岩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他,你知不知道,你被人利用了。
陳樹生愣住了。
孫岩轉過身,盯著他,那個打電話的人,故意把你引去,讓你殺了周德發。
陳樹生的臉色白了,嘴唇動了動,說不出話來。
孫岩讓人把他帶下去,自己站在審訊室里,點了支煙。煙霧繚繞中,他腦子裡把所有的線索又過了一遍。
周德發死了,他說的老鍾是誰,已經無法對證。陳樹生被人利用,他也不知道那人是誰。趙師傅手上的戒指,跟這兩枚一模一樣,可他一直說自己不認識周德發和陳樹生。那個賣紅薯的老頭,總是出現在案發現場附近,左手無名指上有戴過戒指的痕跡。
誰在說謊?誰在隱瞞?
他抽完煙,把菸頭按滅,出了審訊室。走到院子裡,天又陰下來了,像是要下雨。他上了車,對司機說,去東門街。
車開到東門街口,他下了車,往修表鋪走。鋪子門開著,趙師傅坐在工作檯前,低著頭修表。孫岩進去,趙師傅抬起頭,臉上閃過一絲緊張,隨即恢復正常,同志,又來了。
孫岩沒說話,走到櫃檯前,把那枚銅戒放在他面前。趙師傅低頭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孫岩盯著他的眼睛,問,這戒指,你從哪兒來的。
趙師傅沉默了很久,抬起頭,是我自己的。
孫岩把另一枚戒指也放在他面前,這兩枚,一模一樣。
趙師傅看著那兩枚戒指,手微微發抖。過了很久,他忽然嘆了口氣,像是放下了什麼重擔,同志,我說。
孫岩沒說話,等他往下說。
趙師傅低下頭,看著那兩枚戒指,聲音很低,我認識於得水。五二年,他來找過我,讓我幫他保管一些東西。他把這枚戒指給我,說是信物,如果有人拿著同樣的戒指來找我,就讓我把東西交給他。
什麼東西。
趙師傅抬起頭,一張名單。一九五零年轉業幹部的名單,上面有一些人的住址和工作單位。他說有人想要這個名單,讓他去偷,他偷了,但不敢交出去,怕惹麻煩。
孫岩心裡一跳,那張名單現在在哪兒。
趙師傅站起身,走到裡間,從一個隱秘的角落裡拿出一個油紙包,遞給孫岩,就是這個。我一直沒敢打開,也沒人來取。
孫岩接過油紙包,打開來看,裡面是一張發黃的紙,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住址和工作單位。
他把名單收好,盯著趙師傅的眼睛,你為什麼不早說。
趙師傅低下頭,我怕。我怕惹麻煩,怕被人當成同夥。我只是幫他保管,什麼都不知道。
孫岩沉默了一會兒,又問,那個鼻樑上有痣的人,是不是你。
趙師傅愣了一下,隨即苦笑,不是我。我臉上沒痣,也不冒充別人。
孫岩盯著他看了很久,沒再問,轉身走了。
出了門,他站在巷子裡,點了一支煙。趙師傅說的,是真的嗎?如果他是清白的,為什麼一直隱瞞?如果他是老鍾,為什麼要交出真名單?
他抽完煙,往巷口走。走到巷口,他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修表鋪的門還開著,趙師傅站在門口,正往這邊望。見他回頭,趙師傅縮了回去,門關上了。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往街對面走。那個賣紅薯的老頭蹲在老地方,爐火映著他的臉。孫岩走過去,蹲下來,盯著他的左手。左手無名指上,那道白痕還在。
他問,您的戒指呢。
老頭慢慢抬起頭,看著他,眼睛裡有一種奇怪的光。過了很久,他忽然笑了,同志,您別老盯著我。我一個賣紅薯的,能有什麼戒指。
孫岩盯著他的眼睛,沒說話。
老頭低下頭,拿火鉗撥弄著爐子裡的炭火。爐火映著他的臉,那張臉皺紋很深。
老頭把爐子搬上推車,把紅薯裝進筐里,推起車就走。
走出幾步,他忽然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同志,有些事,別太較真。
說完,他推著車走了,消失在巷子裡。
孫岩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