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科幻小說> 目錄頁> 第19章 風雪夜痕

第19章 風雪夜痕

2026-09-21 01:01:15 作者: 邢墨塵

  雪是從傍晚開始下的。

  周雲濤站在窗前看了好一會兒。天色灰濛濛的,雪花細細密密地落下來,落在老槐樹的枝丫上,落在巷子的青石板上,落在遠處廠房的屋頂上。地上很快就白了,厚厚一層,踩上去該是噗嗤噗嗤的響。

  他本來沒打算出門。天冷,雪大,窩在屋裡看看筆記,早點睡。可吃過晚飯,他在屋裡坐不住,心裡總有什麼事懸著。胡德明那張紙條,老地方三個字,一直在腦子裡轉。老地方在哪兒,是北山舊廟,是材料庫那根立柱,還是別的什麼地方。

  九點多,他披上大衣,推門出去。

  雪還在下,比傍晚時小了些,細細的,密密地往下落。巷子裡沒人,家家戶戶門窗關著,透出昏黃的燈光。他踩著雪往前走,腳底下咯吱咯吱響,聲音在寂靜里放得老大。

  他往老城區走。

  老城區的巷子窄,兩邊的老牆被雪蓋著,灰白一片。路燈隔得很遠,燈光昏黃,照著巴掌大的地方。他走得很慢,一邊走一邊看,看雪地上的腳印,看牆根的陰影,看每一扇關著的門。

  走到醬菜鋪門口時,他停住了。鋪子早關了,門板黑乎乎的,門上掛著把大鎖。雪地上有腳印,新鮮的,從巷子那頭過來,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又往巷子深處去了。他蹲下看了看,解放鞋,尺碼四十二三,跟材料庫里那個差不多。

  他順著腳印往前走。

  腳印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兩邊是老院子,院牆高,看不見裡頭。走到巷子中間,腳印在一戶院門外停住了。周雲濤抬頭看,院門是兩扇對開的木門,刷過黑漆,漆皮剝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門虛掩著,露出一條縫,縫裡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

  他站在門口,豎起耳朵聽。裡頭沒有聲音,沒有人說話,沒有腳步聲,什麼都沒有。只有雪落在樹上的沙沙聲,很輕,很遠。

  他又看雪地上的腳印。腳印只進不出。那個人進去了,沒出來。

  周雲濤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手按在大衣裡頭的槍把上。他輕輕推了推門,門開了一條更大的縫,能看見院子裡的情形。院子不大,堆著些柴火和煤,雪蓋得厚厚一層。正屋黑著燈,窗戶也黑著,沒有人影。

  他等了一會兒,沒有動靜。雪落在臉上,涼絲絲的。他退後一步,把門輕輕掩上,然後退到巷子拐角處,蹲下來盯著那扇門。

  等了半個小時,沒有人出來。

  雪越下越大,他的帽子上、肩膀上落滿了雪,冷得手腳發僵。那扇門一直關著,沒有動靜。他站起來,活動活動凍僵的腿,又等了一刻鐘,還是沒有人。

  他走過去,又看了看雪地上的腳印。還在,沒有新的。那個人還在裡頭,沒出來。可他怎麼進去的,為什麼不出來,裡頭有什麼。

  周雲濤想了想,沒再等。他轉身往回走,走出巷子,走到醬菜鋪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戶人家的院牆黑漆漆的,看不見什麼。雪還在下,把一切都蓋住了。

  第二天一早,天剛亮,周雲濤又去了那條巷子。

  雪停了,天晴了,陽光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他找到那戶人家,院門還是虛掩著,跟昨晚一樣。雪地上的腳印還在,還是只進不出。他上前敲門,敲了三下,裡頭有人應,誰呀。

  門開了,出來個老太太,六十來歲,頭髮花白,穿著黑棉襖。她看著周雲濤,問找誰。周雲濤說,我是公安局的,昨晚有人進你院子沒有。老太太愣了愣,說沒有啊,就我和老頭子在家,一宿沒出門。

  周雲濤說,我能進去看看嗎。老太太說,行,進來吧。

  院子不大,正屋兩間,廂房一間。雪地上有腳印,是剛才周雲濤踩的,還有別的嗎。他仔細看,昨晚那個人的腳印,一直延伸到院門口,然後就沒了。院子裡沒有,雪地上平整,只有幾道雞爪子印,別的什麼都沒有。

  他問老太太,昨晚有沒有聽見什麼動靜。老太太說沒有,睡早了,九點多就躺下了,一覺到大天亮。周雲濤問,你家就兩口人。老太太說,就我和老頭子,兒子在廠里上班,住家屬院那邊。

  周雲濤謝了她,出來站在門口,又看那些腳印。只進不出,可人不見了。翻牆走的,牆那麼高,翻過去會有痕跡,雪地上應該有。他繞到院牆外頭看,牆根底下雪厚,沒有腳印,沒有痕跡。

  那個人就這麼消失了。

  

  周雲濤站在巷子裡,點了支煙,慢慢抽。煙在冷空氣里冒著白氣,飄上去,散了。他看著那扇虛掩的門,看著那些腳印,看著牆根底下平整的雪,心裡忽然冒出個念頭。


  如果那個人不是進去了,是出來過,然後把腳印抹掉了呢。可出來過,雪地上應該有新的腳印,除非他是踩著原來的腳印倒著走出來的,然後把最後幾步用什麼東西掃平了。可他為什麼這麼做,為了讓人以為他還在裡頭,為了把跟蹤的人引開。

  周雲濤蹲下,仔細看那些腳印。看了好一會兒,他看出點門道。最後幾步腳印,比前頭的淺,像是腳尖著力少,腳跟著力多。如果是走進院子,應該是腳尖著力多,腳跟淺。反過來,如果是退著走出來,就是腳跟著力多,腳尖淺。

  那個人是退著走出來的。

  他走出來,然後沿著原來的腳印倒著走,一直走到巷子口,再拐進別的巷子。腳印重合,看不出新的。雪又大,很快就把痕跡蓋住了。周雲濤昨晚等到半夜,那個人早走了。

  周雲濤站起來,往巷子口走。走到醬菜鋪門口,腳印沒了,街上車軲轆印、人腳印、牲畜蹄子印,亂得很,什麼都分不出來。

  他站在那兒,看著白茫茫的街道,抽完最後一口煙。

  那個人是誰,是那個穿藍衣服的,還是另一個人。他來這戶人家幹什麼,是接頭,是踩點,還是別的什麼。他知道周雲濤在跟蹤他嗎,還是他只是習慣性地防備,不管有沒有人都這麼做。

  這些問題沒有答案。但有一個答案已經有了:這個人很警覺,很老練,不是普通人。

  周雲濤往家走。走到老槐樹底下,隔壁老太太在掃雪,看見他,招招手。周雲濤走過去,老太太壓低聲音說,昨夜裡又看見人影了,在巷子裡晃,一晃就沒了。周雲濤問幾點。老太太說,大概十點多吧,我起來上廁所,看見外頭有個人影,走過去就不見了。

  周雲濤點點頭,謝了她,回屋生爐子。

  爐子生起來,屋裡慢慢暖和了。他坐在桌前,把昨晚和今天的事記下來。虛掩的門,只進不出的腳印,老太太說沒人進來過,腳印是退著走的,那個人很警覺。記完了,他看著這幾行字,心裡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個人退著走出來的,說明他知道有人跟蹤。他怎麼知道的,是看見了,還是聽見了。昨晚雪那麼大,周雲濤蹲在巷子拐角,離那戶人家幾十米遠,沒出聲,沒動,他怎麼發現的。

  除非他根本不在那個院子裡,他只是在門口做了個假象,讓人以為他進去了,然後從別的地方走了。可腳印是進門的,他怎麼做假象。周雲濤又想了一遍,腳印是進門的,沒有出去的,除非他進去之後翻牆走了,可牆根沒痕跡。

  他想不通。

  窗外天又陰了,像是還要下雪。周雲濤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頭的天色。老槐樹的枝丫上落滿了雪,壓得低低的。巷子裡又沒人了,都貓在屋裡。

  那個人還在這個城裡,在某個巷子,某個院子,某間屋裡。他白天跟所有人一樣,夜裡變成另一個人。周雲濤今天看見了他的腳印,沒看見他的人。

  但腳印留下了,痕跡留下了,總會再遇上。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