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盯著那個擰緊的瓶蓋看了五秒鐘。
他有一個習慣——從三年前開始,每天晚上吃完藥之後,他會把瓶蓋擰松半圈。不是刻意的,更像是一種儀式感,提醒自己「你已經吃過藥了,不要再吃一片」。這個習慣他已經重複了一千多遍,從來沒有打破過。
但現在瓶蓋是擰緊的。
兩種可能。第一,他今天忘了擰松,直接擰緊了。第二,有人碰過這個瓶子。
他想選擇第一種,因為第二種太讓人不安了。但他越努力回憶昨晚吃藥後的細節,腦子裡就越是一片空白。他只記得自己把藥片咽下去,然後——然後就是今天凌晨被悶響驚醒。中間這段時間,他的記憶像是被人剪掉了一段。
走廊里的尖叫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陸沉快步走出包廂。走廊里已經聚集了七八個人,列車長和那個紋身壯漢站在人群中間,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走廊盡頭的窗戶。
「又怎麼了?」陸沉擠過去。
列車長的臉比剛才更白了,他指了指窗戶,聲音有些發抖:「外面……外面有個人。」
陸沉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列車已經停了,窗外的雪還在下,但比剛才小了一些。軌道旁邊是一片荒蕪的草地,再遠一點就是山坡和樹林。在車燈的映照下,他確實看到了一個影子——黑色的、人形的、就站在距離列車大概三十米的地方,一動不動。
「是不是看錯了?可能是棵樹?」一個戴眼鏡的年輕男人說。
「樹不會動。」紋身壯漢冷冷地說,「我剛才看見它轉了個方向。」
陸沉貼著車窗仔細觀察。那個人影穿著一件深色的大衣,帽子壓得很低,看不清臉。但有一點是確定的——它在看著列車。而且從站立的姿態來看,它沒有任何要離開的意思,就好像在等什麼。
「會不會是救援人員?」有人小聲問。
列車長搖搖頭:「不可能,調度中心說最近的救援站也要六個小時才能到。再說這種天氣,沒有人會在外面徒步走。」
「那他是誰?」
沒有人回答這個問題。所有人都在看著那個人影,心跳聲在安靜的走廊里幾乎可以聽見。
大概過了一分鐘,那個人影動了。它緩緩抬起一隻手,指向列車。不是隨便一指,而是非常精確地、毫不猶豫地指向某個方向。
陸沉順著它的手指看過去——正是七號包廂的方向。
走廊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穿著紅色睡衣的女人又開始發抖,眼鏡男扶住了她。
「我們要不要下去看看?」紋身壯漢問。
列車長猶豫了:「這種天氣,萬一——」
話還沒說完,那個人影放下了手臂,轉身走進了雪幕里。幾秒鐘之內,它就消失了,像是從來沒有出現過。
走廊里安靜了很久。
然後有人輕聲說了一句:「它指向的是死人的房間。」
陸沉沒有參與接下來的議論。他轉身走向餐車,心裡反覆在想一個問題:如果那個人影不是救援人員,不是乘客,那他是什麼人?他是怎麼出現在這裡的?列車已經停了二十分鐘,暴風雪還在繼續,他從哪裡來?又往哪裡去了?
還有一個更讓人不安的想法——那個人影的出現和兇殺案之間,有沒有關係?
---
餐車裡只有兩個人。一個穿著列車員制服的中年女人正在擦桌子,另一個是坐在角落裡的年輕女孩,大概二十出頭,面前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咖啡,手裡捧著一本書,但眼睛明顯沒有在看書頁上的字。
陸沉走到餐檯前,要了一杯黑咖啡。列車員看了他一眼,遲疑了一下,還是給他倒了一杯。
「你是……那個發現屍體的人?」列車員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說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
「之一。」陸沉接過杯子,「你是第一個發現異常的人嗎?還是那個紅衣服的女人?」
列車員搖搖頭:「我什麼都不知道。是七號包廂隔壁的客人先聽到動靜的,就是那個穿紅睡衣的女的,她住六號包廂。她跑來叫我,我過去一看,門打不開,就趕緊去找列車長了。等我回來的時候,門已經被那位先生撬開了。」她朝餐車入口的方向努了努嘴,陸沉知道她說的是那個紋身壯漢。
「六號包廂。」陸沉重複了一遍,把這個名字記住,「七號包廂另一邊呢?八號住的是誰?」
「八號是一個老先生,一個人,大概六十多歲,挺安靜的。事發之後我去敲過他的門,他說他什麼都沒聽到。」
「什麼都沒聽到?」陸沉皺眉,「隔壁有人被殺了,他什麼都沒聽到?」
列車員聳聳肩:「他說他戴著耳塞睡覺,而且年紀大了,耳朵不好使。」
陸沉在腦子裡畫了一張車廂布局圖。六號是紅衣女人,七號是死者,八號是老年男性。這三間包廂排列在一起。如果有人從六號或八號進出,很容易被隔壁的人聽到。但如果兇手是從走廊進入七號的,他也必須經過其他包廂的門口——這條走廊只有一米二寬,腳步聲、開門聲在深夜都會很清晰。
但沒有人聽到任何異常。
要麼兇手是幽靈,要麼有人撒謊。
陸沉端著咖啡走到角落裡的女孩對面:「這裡有人嗎?」
女孩抬起頭,像是被嚇了一跳,反應了幾秒鐘才搖搖頭。她有一張清秀的臉,但眼睛下面有明顯的黑眼圈,和陸沉自己倒有幾分相似——都是長期失眠的人才有的痕跡。
「你也是乘客?」陸沉坐下,把咖啡放在桌上。
「嗯。」女孩的聲音很小,「三號包廂。」
「昨晚有沒有聽到什麼異常的聲音?」
女孩咬著嘴唇想了想:「我……我不確定。我睡不著,一直在聽音樂。但我好像聽到走廊里有腳步聲,大概凌晨兩點左右。我覺得可能是有人去上廁所,就沒在意。」
陸沉的心跳加快了一點:「幾個人?往哪個方向?」
「一個……也可能是兩個,我不確定。」女孩皺眉回憶,「腳步聲很輕,但我戴著耳機,聽不太清楚。方向的話……應該是往車尾的方向。」
死者所在的七號包廂,就在車尾方向。
「你還記得大約幾點嗎?」
「兩點十分到兩點二十之間吧。因為我看了手機,當時正想發消息。」
陸沉記下了這個時間。屍體被發現是兩點四十三分,也就是說,在發現屍體前二十分鐘到半小時,有人走向了死者的方向。
「你看到那個人了嗎?或者注意到什麼特徵?」
女孩搖頭:「我只聽到了聲音。」她猶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要不要說下一句話,「但有一件事……可能不重要。」
「你說。」
「兩點半左右,我摘了耳機想去上廁所。我剛打開門,就看到走廊里有一個人影,從七號包廂的方向走過來。他走得很快,低著頭,我沒看清他的臉。但我覺得……他穿著的是列車員的制服。」
陸沉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住了:「你確定?」
「不確定。」女孩立刻補充道,「走廊燈光很暗,我又剛摘掉耳機,腦子嗡嗡的。可能是看錯了。也可能是某個乘客剛好穿了深色的衣服。」
「那人往哪個方向走了?」
「往車頭。應該……回他自己的包廂了。」
無論哪種可能,都意味著這起謀殺不是臨時起意的。
---
陸沉喝完咖啡,決定去拜訪一下住在八號包廂的那個老先生。
門敲了三下,沒有人應。他又敲了三下,這次重了一些。過了大概半分鐘,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張布滿皺紋的臉。老人的眼睛眯著,像是剛從睡夢中被吵醒,又像是習慣於用這種姿態打量陌生人。
「什麼事?」老人的聲音沙啞,帶著一點南方口音。
「我是乘客,住在四號包廂。」陸沉沒有暴露自己的前刑警身份,「想問你一點關於今天凌晨的事。」
老人的眼神警惕起來:「我什麼都不知道。我戴了耳塞,什麼都沒聽到。」
「那七號包廂的客人,你認識他嗎?」
老人沉默了兩秒鐘,太快了,快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陸沉捕捉到了。
「不認識。」老人說,「我從來沒見過他。」
然後門關上了。
陸沉站在門口,沒有再去敲。他已經得到了想知道的東西——老人在說謊。不是關於「什麼都沒聽到」的謊,而是關於「不認識死者」的謊。那個沉默的兩秒鐘,那種過於迅速又略帶防備的否定,都說明了一個事實:他知道七號包廂里的人是誰,至少,他知道一些事情。
但他不願意說。
陸沉回到自己的包廂,坐在床邊。床頭柜上的安眠藥瓶靜靜地立在那裡,瓶蓋還是擰緊的狀態。他拿起藥瓶,擰開蓋子,把裡面的藥片倒在手心裡數了一遍。
十七片。
處方上寫著每瓶二十片。醫生給他開的是二十片,上火車之前他確認過,一瓶是滿的。他已經吃了兩片——昨晚一片,前天晚上一片。瓶子裡應該剩下十八片。
但現在是十七片。
少了一片。
他想說服自己可能是記錯了,可能是上火車之前就已經吃了一片,可能是倒出來的時候掉了一顆。但他想不起來。關於昨晚吃藥之後的記憶,那十五分鐘的空白,像是一塊被挖掉的拼圖,留下了一個邊緣整齊的洞。
那十五分鐘裡,他是不是做了什麼?
走廊里又傳來了腳步聲,這次是有節奏的、有力的。列車長出現在門口,臉上的表情比之前更複雜了,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說某句話。
「陸先生,」列車長開口,「我剛才和調度中心又聯繫了一次。他們說救援隊已經在路上了,但因為雪太大,最快也要五個小時才能到。」
「但是呢?」陸沉聽出了他話里的猶豫。
列車長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但是在那之前,我想讓你看一樣東西。」
他從身後拿出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一件疊好的衣服。陸沉接過來,透過透明的塑膠袋看到那是一件深藍色的列車員制服。制服的胸口處有深色的污漬,在燈光下呈現出紅褐色。
「這是什麼?」陸沉的聲音很平靜,但他的胃已經開始收緊。
「這是我剛才在行李車廂的角落裡發現的。」列車長說,「蓋在一條毯子下面。」
陸沉把塑膠袋翻過來,看到制服的右袖口上也有一片污漬,比胸口的更大,更觸目驚心。
「你認得出這是誰的制服嗎?」
列車長搖頭:「所有列車員的制服都是一樣的,沒有編號。但……」
「但是什麼?」
「但是尺碼可能不太對。」列車長深吸了一口氣,「這件的尺碼是M,但我們所有在崗的列車員,男的都是L或XL,女的都是S。這件M碼的制服,不屬於我們任何一個人。」
不屬於任何一名列車員。
那它屬於誰?
陸沉的腦海中浮現出那個站在雪中的人影,那個抬起手、精確地指向七號包廂的人影。還有那個凌晨兩點半、穿深色衣服從七號包廂方向走來的身影。
以及那個被擰緊的藥瓶蓋子。
和那一片消失的藥片。
他放下制服,抬起頭看著列車長:「這些乘客里——你認識他們嗎?我是說,他們的身份、職業、來這趟列車的目的?你有沒有登記過?」
列車長點頭:「有登記表。但都是他們自己填的,不一定真實。」
「給我看看。」
列車長轉身走了。陸沉一個人坐在包廂里,窗外是漫無邊際的雪,腳下是冰冷的鐵軌,四周是十節車廂和十二個陌生人。
或者說,十一節車廂。
但那不存在的第十一節,到底藏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