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過年

  年二十九那天，陸沉上午還在公司上班。辦公室里已經沒幾個人了，該請假的請假，該調休的調休。小趙早就回了老家，臨走前給陸沉發了條消息，說陸哥新年快樂，年後見。陸沉回了個同樂。王主管最後一個走，走之前站在辦公室門口，回頭看了一眼，說你們年後把事故報告整理一下，有個匯總要報上去。陸沉說好。王主管走了，辦公室里只剩下陸沉一個人。他把自己年前最後一份報告寫完，列印出來，放在王主管桌上。關了電腦，關了燈，鎖了門。

  回到出租屋，他收拾了幾件換洗衣服，把綠蘿澆透水，又把窗戶留了一條縫通風。背著雙肩包出了門。地鐵上人不多，車廂里拉著紅色的裝飾拉環，扶手欄杆上纏著塑料藤蔓和假花，車廂連接處貼著倒過來的福字。過年的氣氛已經有了，但人少了。到了火車站，候車室里人山人海，到處都是拖著行李箱、背著編織袋、抱著孩子的旅客。空氣里混著泡麵味、汗味和消毒水的味道。他擠過人群，找到檢票口，排隊，上車。

  火車開了兩個多小時，到縣城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方遠在出站口等他，穿著那件深藍色的棉襖，手裡夾著一根煙，菸頭在黑暗中一明一滅的。看到陸沉出來，把煙掐滅了，朝他招了招手。陸沉走過去，方遠接過他的雙肩包，往電動車上一放，陸沉問你的腰好了嗎，方遠說好了，早好了，就是不能搬重東西，搬輕的沒事。陸沉沒戳穿他，跨上后座，方遠發動了車。縣城的主街上，紅燈籠全亮了，一串一串的，從街這頭掛到那頭，風一吹，晃悠悠的。街上人不多，店門都關了，只有幾家賣煙花爆竹的還開著，門口擺著紙箱，箱子裡是各種鞭炮禮花。

  方遠在店門口停了車，方小雪正站在門口張望，穿著一件紅棉襖，圍著一條灰色的圍巾，臉被風吹得通紅。看到陸沉，她笑了，笑容在紅燈籠的映照下顯得很暖。方遠把雙肩包從車上拎下來，陸沉接過，走進店裡。貨架重新擺過了，水果攤收了，店裡空出一大塊地方，中間擺了一張摺疊桌，桌上鋪了塑料桌布。面盆已經和好了，用濕布蓋著，放在桌角。

  「你先歇會兒，喝口水。」方小雪倒了一杯水遞給他，指節上還沾著麵粉。陸沉接過去喝了兩口，水是溫的，杯壁上有一點麵粉印。

  「什麼時候包？」陸沉問。

  「現在就開始。面已經醒好了。」方小雪把濕布掀開，面盆里的麵團白白胖胖的，表面光滑，聞著一股麥香味。方遠洗了手，系了一條圍裙。陸沉也洗了手。三個人圍著摺疊桌，方小雪揉面、切劑子、擀皮，方遠和陸沉包。方遠包的餃子東倒西歪的，站不起來，方小雪說你包的這是什麼，方遠說餃子。方小雪說這是餛飩。方遠說反正是吃的。方小雪笑著搖了搖頭，沒再嫌棄。陸沉包的餃子也一般，但比方遠的好一些，至少能站著。

  方小雪擀皮擀得很快，一張圓皮在擀麵杖下面轉兩圈就成了。她一邊擀一邊說，小時候她媽就是這麼教她的，每年過年都要包餃子，她媽擀皮，她包。後來她媽不在了，她就自己擀自己包。今年多了兩個人，不用一個人忙活了。

  方遠低著頭包餃子，沒說話。陸沉也沒說話。

  餃子包了將近兩百個，擺滿了三塊案板。方小雪去廚房燒水，方遠把摺疊桌收拾乾淨，陸沉把凳子擺好。水開了，方小雪端著案板出來，把餃子下進鍋里，白胖的餃子在沸水裡翻滾著，鍋蓋蓋上去又掀開，反覆幾次，餃子熟了。方小雪撈出來裝盤，三盤餃子，熱氣騰騰的，擺在摺疊桌上。陸沉從雙肩包里拿出一瓶酒，是他在北京買的，牛欄山二鍋頭，放在桌上。方遠說這酒好，拿杯子來。陸沉倒了三杯，方小雪說不喝，陸沉說大過年的喝一杯。方小雪猶豫了一下端起來抿了一口，臉皺成一團，說這麼辣。方遠笑了，一口悶了半杯，咂了咂嘴，說好酒。

  三個人坐在摺疊桌旁邊吃餃子邊聊天。方小雪說店裡去年賺了多少錢，今年的打算，想進點新貨，把店再擴大一點。方遠說他腰好了之後還想繼續送貨，方小雪說你不是說不再搬了嗎，方遠說不搬重的，送點輕的。方小雪說那你看著辦吧。

  陸沉聽他們說著話，沒怎麼插嘴。他吃著餃子，韭菜雞蛋餡的，豬肉白菜餡的，都好吃。他吃了二十多個，喝了兩杯酒。方遠喝得更多，臉紅了，話也多了。他說起以前在北京的日子，說他怎麼來的北京，怎麼找的工作，怎麼租的房子。他說他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當年跑掉了。如果沒跑，方小雪他媽就不會一個人扛著，可能不會死。方小雪放下筷子，看著他。方遠也看著她，兩個人對視了幾秒。方遠先移開目光，端起酒杯，把那半杯喝完了。

  「過去的事就不提了。」方小雪說。

  窗外有人在放煙花。砰的一聲，一朵金色的花在夜空中炸開，花瓣散落，像一棵發光的樹。接著又是一朵，紅色的，然後是綠色的，一朵接一朵，把窗戶映得五顏六色。方小雪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的煙花。陸沉也站起來，走到她旁邊。方遠坐在椅子上，端著酒杯，仰著頭從窗戶看出去，看著天上那些轉瞬即逝的光。

  「新年快樂。」方小雪說。

  「新年快樂。」陸沉說。

  方遠沒說話，把杯子裡最後一口酒喝了，笑了。他笑起來的時候，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像一把打開的扇子，每一條褶子裡都藏著這一整年的疲憊、沉重，和終於能放下來的那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