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緩緩轉向一旁的蘇小小。這個女孩看著自己的眼神,還是一如既往的「清澈」中帶著滿滿的愛意與崇拜,沒有像蘇大強他們那樣露出赤裸裸的貪婪與諂媚(至少在他看來是這樣)。
顧寒川的心裡划過一抹罕見的溫柔。
這一年裡,他自己都厭惡自己這副軀殼,只有蘇小小不嫌棄她,是時常安慰她。他知道自己過去的一年,能留在蘇家也是蘇小小的功勞。
哪怕他現在恢復了記憶,他也瞬間做出了決定。等他回了帝都,重掌顧氏後,一定會給蘇小小一個名分,讓她享盡榮華富貴。
至於他的未婚妻孟元昭,反正他對那個無趣的女人也沒有感情,不過是商業聯姻罷了。如今他找到了真愛,解除婚約便是,他心裡沒有泛起哪怕一絲一毫的內疚。
至於眼前的蘇家其他人,顧寒川隱去眼底最深處的冰冷與厭惡,居高臨下地冷冷開口:「好了,看在你們是小小家人的份上,以前的事,就算了。」
「謝顧總!謝顧總!!」蘇家人如蒙大赦,哈著腰,連頭都不敢抬,背後的冷汗把衣服都浸透了。
顧寒川被擠壓得只有一條縫的眼睛裡划過一道殘忍的冷光。
他這人向來睚眥必報,蘇大強這一年裡打了他多少次,罵了他多少句,他心裡都拿小本子記著呢,怎麼可能真的算了?
但眼下最重要的是先離開這個鬼地方,等他回到了自己的地盤,重獲權勢,他有的是一百種辦法讓蘇大強死無葬身之地。
不過這些事情要做得隱秘點,不能讓他善良的小小知道,免得破壞了他和小小的感情。
「蘇大強,手機給我,我要打電話,讓人來接我。」顧寒川伸出肥厚多肉的手掌,對蘇大強命令道。
是的,他這一年連手機都沒有。
蘇大強哪裡敢拒絕,連忙雙手奉上自己的智慧型手機,甚至還貼心地用自己的衣服把上面的指紋和血跡擦得乾乾淨淨。
顧寒川拿起手機,本能地想要輸入一串號碼給自己的林特助打電話,讓他立刻調動顧氏的私人飛機到這片海灘上來接自己。
但就在他的手指即將觸碰到屏幕的剎那,他的動作猛地頓住了。
不行。
絕對不行。
顧寒川緩緩低下頭,看著自己這具肥肉層疊、寬大如肉山、甚至連站久了關節都酸痛不已的噁心身軀。
他如今這副尊容,別說媒體了,他甚至不想讓任何外人看到,包括他平日裡最信任、最器重的林特助。
只要一想到林特助見到他這副兩百公斤的豬樣後,表面恭敬心裡卻在瘋狂嘲笑,他以後還怎麼在下屬面前保持絕對的威嚴。
更不能大張旗鼓地回去。要是被帝都社交圈的那些對頭發現,他,帝都曾經的第一鑽石王老五、無數名媛的夢中情人顧寒川,失蹤一年後變成了一個兩百公斤的肥豬。那麼不出半天,他就會成為整個圈子裡最大的笑柄。
他的驕傲和自負,絕不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既然不能通知下屬,那就只能通知他媽江秀了。
這個世界上若是說誰絕對不會害他、他也不怕被對方看到自己狼狽樣子的,就只有他的親生母親了。
只要他能悄無聲息地回到帝都,住進顧氏名下的私人隱秘別墅,找來顧氏的私人醫生團隊進行封閉式調理。不管是抽脂,還是藥物干預,或者其他減肥手段,只要錢到了位,他不相信這身肥肉還瘦不下去。
等他重新恢復到一年前那般英俊的模樣,他再公開露面,誰也不會知道他曾經是個大胖子。
然而,想到這裡,顧寒川心裡卻突兀地升起了一股濃濃的怨恨。
為什麼?為什麼這都整整一年了,他媽都沒有派人找到這個小漁村來?以顧家的財力物力,就算是把整個華國的海岸線翻個底朝天,也不該找不到他!
還有孟家,孟元昭那個女人天天口口聲聲說愛他,非他不嫁,為什麼這一年裡,她也沒有找到他?難道她的愛全都是裝出來的、全都是假的嗎?果然,當初自己不喜歡那個虛偽的女人是有理由的!
顧寒川越想越恨,眼裡滿是暴虐的戾氣,渾身散發著陰冷的氣息。
他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怨恨,粗大的手指在屏幕上戳了戳,打開了撥號界面。然而,當他的手指懸在半空中準備按下數字時,整個人卻突然徹底僵住了。
電話號碼是多少?
他媽江秀的私人手機號是多少?
顧家老宅的私人內線是多少?
一片空白。
他的腦子裡竟然沒有一串完整的號碼。
顧寒川以前是日理萬機的千億總裁,身邊隨時隨地跟著龐大的秘書團和特助。
大到百億項目的簽署,小到私人人際關係的往來和家人的聯絡,全都有人替他撥好電話遞到手上。他高高在上,哪裡需要自己去死記硬背那一串串冗長繁瑣的電話號碼。
「該死!該死的!我不記得我媽的電話!!」
顧寒川的情緒再次失控,憤怒地將手機狠狠砸在桌上,蘇大強的手機屏幕這下徹底碎成了渣。
「寒川哥哥,您別著急,不記得號碼沒事,咱們……咱們直接坐車回去!」
蘇小小眼神閃爍了一下,連忙上前一步,伸出柔嫩的手揉著顧寒川那寬大的後背,柔聲提議道。
她其實有著自己的小心思。
如果顧寒川現在就打電話給顧家,顧家大張旗鼓地派人過來接顧寒川,萬一那個出身高貴的顧母也跟著過來,看到顧寒川現在這副模樣,再嫌棄她是個漁村村姑,直接甩給她幾百萬把她打發了怎麼辦?
幾百萬也許以前她看得上,但在得知顧寒川是顧氏總裁後,她想要的更多,她要嫁給顧寒川,那時候,別說幾百萬,幾百億都是她的。
所以,她一定要親自陪著顧寒川、寸步不離地跟著他回到帝都,不給他任何拋棄自己的機會。她可是記得顧寒川還有個正牌未婚妻的。
「對對對!直接坐車回去!」蘇大強也跟著附和,諂媚地笑道:「顧總,路費我們家出!」
顧寒川冷冷地掃了蘇大強一眼。雖然萬分嫌惡這群底層的蠢貨,但眼下他身上一分錢也沒有,確實需要他們幫忙出路費。
「寒川哥哥,我跟你一起回去吧,我捨不得和你分開。」蘇小小滿眼深情,緊緊地握住他肥厚如熊掌的手掌,一副生死相依、極度不舍的模樣。
這番溫柔體貼的話語,極大地滿足了顧寒川此時因為暴胖而變得極度脆弱、敏感的男性自尊心。
他感動地拍了拍蘇小小的手,聲音放柔:「好,小小,你跟我走。」
實際上,顧寒川心裡想的是:他如今這副兩百公斤的軀殼,極度不願與任何陌生人打交道。但出門在外,在所難免,有蘇小小在,就可以讓她出面。
兩人各懷各胎,面上卻都表現得深情款款。也是應了那句「一個被窩睡不出兩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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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帝都的旅程,對於如今兩百公斤的顧寒川來說,是一場徹頭徹尾、將其骨子裡的驕傲生生碾碎、充滿屈辱的旅途。
他沒有身份證,更沒有任何能證明身份的物件。
在海頭村被當成「石頭」的這一年裡,他就是個徹頭徹尾的黑戶。更何況,即便他此時手中有身份證,他如今的模樣也和身份證的照片相去甚遠,他可不想因此而鬧出什麼笑話。
沒有身份證,意味著高鐵、飛機這些舒適快捷的交通工具,他都不能乘坐。
他們一開始是打算包車的。可在這個偏僻閉塞的小漁村里,本就極少有願意跑那麼遠的司機。
蘇小小好不容易通過村頭的熟人聯繫到了一兩個願意的司機,可人家一看到顧寒川那具如肉山般蠕動的身軀,臉色當場就變了。
「兄弟,你開什麼玩笑?這麼大個體型,我這小破車還想要呢!萬一把老子的車軸坐斷了,誰來賠嗎?對不住了,這買賣我接不了!」
司機嫌棄地連連搖頭,一腳油門踩到底,捲起漫天塵土揚長而去。
司機的話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甩在顧寒川那張肥胖的臉上。
最終,他們只能選擇長途大巴車。那是蘇小小親自去鎮上的客運站打聽出來的結果,不需要查驗身份證,只要給錢就能買票上車。
長途汽車。 聽到這四個字的時候,顧寒川眉心那一層層肥肉死死地擰在了一起,擰成了一個醜陋的肉疙瘩。
他生來富貴,以前出行,何曾坐過這種低賤、擁擠、充斥著汗臭與劣質皮革味的交通工具。
以前的他,勞斯萊斯、邁巴赫是標配,身處的地方永遠點綴著高級車載香氛與一塵不染的真皮座椅。可如今,他卻要和一群隨地吐痰、大聲喧譁的底層平民擠在同一個狹窄閉塞的客車裡。
可殘酷的現實擺在面前,為了重回帝都,他只能死死咬住後槽牙,將這些屈辱咽下去。
當兩百公斤的顧寒川抬起那條粗壯如象腿的右腿,艱難、臃腫、緩慢地挪上那輛散發著劣質皮革味和汽油味的長途汽車時,原本嘈雜喧鬧的車廂,在頃刻間陷入了一種詭異而令人窒息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在一瞬間齊刷刷地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臥槽……這人怎麼長得跟個大肉山似的?這得有四百斤吧?」
「天吶,這車廂本來就窄,他一個人坐進來,得占兩個人的位子吧?可別坐在我旁邊,擠都擠死了,簡直遭罪。」
「這也太肥了,跟個大肥豬一樣,真噁心……你聞聞,他身上是不是還有股怪味啊?」
周遭乘客那毫不掩飾的震驚、嫌惡、譏諷甚至獵奇的目光,宛如萬箭穿心一般,瞬間將顧寒川身上那層殘存的、屬於「顧總」的尊嚴外衣射得千瘡百孔。
顧寒川死死地低下頭,將整張臃腫的臉埋進胸膛,不想讓人看到自己此時的模樣。
他那兩隻肥厚多肉的手掌捏得咯吱作響,但再用力,都看不到指關節。他的後槽牙死死地咬住,才沒有當場發火。
他心中那極度敏感而自卑的心理在瘋狂咆哮:賤民!一群該死的底層賤民!如果是在一年前,只要我一句話,就能讓你們徹底消失!竟然敢用這種眼神看我,都該死!
因為體型實在太大,普通的座位他根本坐不進去。
蘇小小見狀,只能咬了咬牙,頂著周圍人看笑話的目光,從兜里掏出錢,花了整整三倍的票價,一口氣買下了大巴車最後一排連續三個人的連坐座位,這才勉強讓顧寒川那具龐大的身軀塞了進去。
可肉體與精神的雙重折磨,這才剛剛開始。
長途汽車在顛簸崎嶇的山路上左右晃蕩,車廂里渾濁的空氣、二手菸的煙霧,混合著刺鼻的柴油味,對於如今胃部畸形、因為在漁村長年暴食而腸胃極度虛弱的顧寒川來說,簡直是一場致命的酷刑。
「嘔——!!」
車子剛開出不到一個小時,一個急轉彎的劇烈甩尾,讓顧寒川只覺得胃裡一陣翻江倒海。那種長久暴食累積下來的肥膩胃酸,裹挾著沒消化完的食物,瞬間化作一股熱流,毫無徵兆地湧上了喉嚨。
他狼狽萬分地趴在座位旁,毫無形象地對著蘇小小及時遞過來的塑膠袋瘋狂地大吐特吐起來。
兩百公斤的巨漢嘔吐起來,動靜何其驚人。他渾身的肥肉隨著每一次劇烈的乾嘔而產生如肉浪般劇烈的震顫,喉嚨里發出粗重、拉風箱般的「嗬嗬」聲,那種污穢的動靜讓車廂里所有人都噁心得直皺眉。
前排的乘客紛紛像躲避瘟疫一般,死死捂住口鼻,嫌惡地拼命將身體往窗邊靠,嘴裡不斷發出各種惡毒難聽的咒罵:
「真他媽倒霉!坐個車還能遇上這種極品,噁心死了!」
「司機師傅,能不能把這胖子趕下去啊!一車人都要被他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