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後。
監獄的鐵門「打開,花雨柔眯著眼走出來,陽光刺得她眼淚直流。
她老了。
頭髮花白,臉上溝壑縱橫,門牙缺了半截,後來在牢里也沒錢鑲,說話漏風,吃東西費勁。
背駝了,手粗了,再不是當年那個燙著捲髮的俏秘書了。
她在監獄裡待了十五年。
賈霍遠待了十二年。
罪名是挪用公款和詐騙,數額巨大,情節惡劣。
花雨柔還多一條重婚罪,因為她跟方建國沒離婚就跟賈霍遠以夫妻名義同居,方建國癱在床上沒法來告她,是方若蘭替她爹遞的訴狀。
花雨柔低著頭走出監獄大門,門口空蕩蕩的,沒有人來接她。
她站在路邊,不知道該往哪兒走。
家沒了,方建國不會原諒她的。
花雨柔蹲在監獄門口的馬路牙子上,摸了摸兜,裡面只有出獄時發的二百塊路費。
她想起宋明遠。
那個騙了她五萬塊的男人,後來她才知道,那是個職業騙子,專門騙她這種想攀高枝的女人。
賈霍遠也被他騙了三千。
兩個人為了這事在派出所里互相撕咬,把對方的底褲都揭了個乾淨。
宋明遠後來抓到了嗎?
花雨柔不知道。
她在牢里沒打聽過。
她只知道,自己這輩子,毀在了三個男人手裡。
方建國是她嫌棄的,賈霍遠是她攀附的,宋明遠是她幻想的。
她慢慢站起來,沿著馬路往前走。
走了一個多小時,走到熟悉的巷子。
她租過的那間屋子還在,房東早就換了人,門口坐著個陌生老太太在擇菜。
花雨柔站在巷口看了半天,沒進去。
她又走,走到機械廠門口。
廠子還在,只是換了招牌,叫「紅星機械有限責任公司」,門口掛著大鐵牌子,門衛室換了個年輕小伙子,正低頭刷手機。
花雨柔站在馬路對面,遠遠看著那扇她曾經進進出出的大門。
就是在這兒,方小兵堵著她喊娘,要五百塊撫養費。
就是在這兒,她摔了個狗吃屎,門牙磕掉半截。
就是在這兒,她以為自己攀上了賈霍遠,從此飛上枝頭。
她站了很久,久到門衛小伙子抬頭看了她一眼,問她找誰。
她搖搖頭,走了。
天快黑了。
花雨柔走到一座橋底下,橋洞裡住著幾個流浪漢,裹著破棉被,縮在角落裡。
她找了個避風的角落蹲下來,把出獄時發的舊棉襖裹緊。
肚子餓了。
她摸出兜里僅有的幾塊錢,去橋頭小賣部買了兩個饅頭,就著公共廁所的自來水咽下去。
饅頭是涼的,硬得硌牙。
她嚼著嚼著,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方若蘭在灶房裡燉的那鍋魚湯。
白生生的,鮮得很。
第二天,花雨柔在街上碰見了賈霍遠。
他比她早出獄三年,但看上去比她老了十歲。
頭髮全白了,背佝僂著,臉上那三道抓痕早就好了,但留下三道深深的疤,像三條蜈蚣趴在臉上。
他穿著撿來的破棉襖,腰上繫著根草繩,手裡拎著個蛇皮袋,裡面裝著幾個空瓶子。
他在撿破爛。
兩個人隔著馬路對視。
賈霍遠先認出了她,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花雨柔也沒說話。
兩個人站在馬路兩邊,兩兩相望。
最後還是賈霍遠先開口:「你出來了。」
「嗯。」
「有地方住嗎?」
「橋洞。」
賈霍遠沉默了一會兒,說:「我也住橋洞。東邊那個。」
花雨柔沒說話。
賈霍遠拎著蛇皮袋往前走,走了幾步,回頭看了她一眼:「要不……一起?搭個伴。」
花雨柔站在原地,看著他滿是褶子的臉,笑得比哭還難看。
「賈霍遠,咱倆這輩子,算是耗上了。」
賈霍遠沒接話,拎著蛇皮袋繼續走。
花雨柔跟了上去。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在傍晚的街上。路燈亮了,照著他倆的影子,一個長一個短,歪歪扭扭地拖在地上。
走到橋洞底下,賈霍遠把他那床破棉被分了一半給花雨柔。
花雨柔接過來,裹在身上,靠在冰冷的橋墩上。
兩個人並排坐著,看著橋底下流過的黑水。
賈霍遠從兜里摸出半截煙屁股,點上,吸了一口,遞給花雨柔。
花雨柔接過來,吸了一口,嗆得直咳嗽。
「你還是不會抽。」賈霍遠說。
「你也沒學會做人。」花雨柔說。
兩個人又沉默了。
半晌,賈霍遠開口:「你說,方若蘭那丫頭,現在幹啥呢?」
花雨柔沒說話,但腦子裡浮現出那張小臉。
她不知道方若蘭現在在哪兒,在幹什麼。
但她知道,方若蘭肯定過得很好。
那丫頭,天生就是能過好日子的人。
不像她,也不像賈霍遠。
「賈霍遠,」花雨柔忽然說,「你說咱倆這輩子,圖啥?」
賈霍遠吸了口煙,沒回答。
過了很久,他才悶悶地說:「圖啥?圖個屁。」
花雨柔笑了一聲,笑著笑著眼淚就下來了。
她這輩子,就毀在一個「貪」字上。
貪錢,貪權,貪男人的甜言蜜語,貪不屬於自己的榮華富貴。
到頭來,什麼都沒貪著。
還把命搭進去了。
花雨柔靠在橋墩上,慢慢閉上眼睛。
賈霍遠在旁邊抽著煙屁股,菸頭一明一暗,照亮他臉上那三道蜈蚣疤。
橋底下的水靜靜地流,帶走了菸灰,帶走了倒影,帶走了兩個無家可歸的人最後一點活氣。
半個月後。
有人在橋洞裡發現了兩具屍體。
一男一女,並排躺著,身上裹著破棉被,臉朝著橋洞外面,眼睛都睜著,望著灰濛濛的天。
法醫來了,說是餓死的。
天太冷了,橋洞底下沒有暖氣,兩個人身體本來就不好,加上長期營養不良,夜裡溫度降到了零下,就這麼沒了。
警察來收屍的時候,在花雨柔的懷裡找到了張皺巴巴的紙。
是那張五萬塊的欠條。
紙已經發黃了,字跡模糊了,但「花雨柔」三個字還看得清。
旁邊還寫了幾個歪歪扭扭的小字,是用指甲刻的——
「我錯了。」
賈霍遠的蛇皮袋裡,找到了一張照片。
是他和林月月結婚那年拍的,兩個人站在一起,年輕,乾淨,笑得傻乎乎的。
照片背面寫了一行字,也是指甲刻的——
「月月,對不起。」
警察把屍體拉走了。
橋洞底下空了,只剩下兩床破棉被,幾個空瓶子,和半截沒抽完的煙屁股。
風一吹,菸灰散了。
什麼都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