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順河水流平緩,波光粼粼。
一艘烏篷船順流而下,船槳劃破水面,發出嘩啦啦的聲響。
艙內,葉依依盤膝而坐恢復靈力。
蘇黎靠在窗邊,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順著蘇白背脊上的軟毛。
蘇白似乎也累了,蜷在她膝蓋上,睡得肚皮起伏。
蘇黎閉了閉眼,腦海中浮現出昨晚在王府的畫面。
那是子時。
陰氣最重,也是人最睏乏的時候。
蘇黎盤膝坐在客房的床上,識海中那道連通王沉房門的符籙印記,突然猛地顫動,隨即斷裂。
蘇黎睜開眼,翻身下床。
葉依依反應也不慢,提劍跟上,兩人一前一後衝出客房。
剛一踏出院門,蘇黎的腳步就頓住了。
不對勁。
白天還死氣沉的王府,此刻竟然變了樣。
廊下、樹梢、甚至假山上,原本掛著的燈籠全被換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盞盞大紅燈籠。
紅綢緞像血一樣纏在柱子上,在夜風裡飄飄蕩蕩。
明明沒有風聲,那些紅綢卻獵獵作響。
整個王府張燈結彩,不像是有大少爺要病死,倒像是要辦喜事
諾大的庭院,連個鬼影子都看不見,但原本籠罩在王府之上的陰氣卻更濃了,也顯得這這憑空出現的喜事更為詭異。
「裝神弄鬼。」
蘇黎冷嗤一聲,腳下步伐加快,朝著王沉的院落趕去。
「葉師妹,跟緊我,別走散……」
話音未落,蘇黎猛地回頭。
身後空空蕩蕩。
原本提劍緊跟在她身側不足三步遠的葉依依,不見了。
沒有打鬥聲,沒有靈力波動,甚至連呼吸聲都是瞬間消失的。
就像是被這滿院子的紅綢給吞了一樣。
蘇黎站在原地,四周紅光映在她臉上。
蘇黎沒有自亂陣腳,而是迅速抬起右手,拇指在指節上飛快掐算。
推演葉依依的方位。
若是平時,這種距離的推演不過是一息之間的事。
可這次,蘇黎的手指卻像是陷進了泥潭裡。
卦象亂成一團。
一會兒顯示是大凶之兆,身死道消。
一會兒又是大吉大利,紅鸞星動。
見狀蘇黎立刻明白過來,此地有人蒙蔽了天機,或者是這王府里布置了某種能干擾推演的陣法。
但這測算並不是毫無收穫。
雖然算不葉依依的具體位置,但可以肯定的是命還在,而且就在這王府某處。
蘇黎當機立斷,散去指尖靈力。
只要人沒死,就還有迴旋的餘地。
眼下最重要的是那個「誘餌」。
王沉才是陣眼。
蘇黎不再遲疑,身形化作一道殘影,直撲王沉居住的主屋。
穿過兩道門,周圍瀰漫的陰氣更加濃郁,其中甚至帶上了絲絲縷縷的紅色血煞。
見此,蘇黎眼神一凝,再次加快了腳步,瞬息間便來到王沉的住處。
王沉的房門緊閉,兩扇雕花木門上,赫然貼著兩個碩大的「囍」字。
墨汁還未乾透,在紅紙上透著一股詭異的濕潤感,像是剛淋上去的血。
蘇黎看了一眼門縫處。
那裡殘留著一點焦黑的灰燼,是她留下的符籙燃燒後的痕跡。
沒有任何猶豫,蘇黎抬手就是一掌。
嘭的一聲。
房門應聲而開,重重撞在兩邊的牆上。
屋內紅燭高燒,孩童手臂粗的龍鳳燭燃燒著,產生的燭光將屋子裡照得通亮。
蠟油流淌而下,在燭底凝成一片。
桌上擺著桂圓、花生、紅棗,甚至還放著兩杯倒滿的合卺酒。
唯獨床上沒有人。
被褥疊得整整齊齊,連一絲褶皺都沒有,床帳也是新的大紅綢緞。
那個白天還半死不活的王沉,憑空消失了。
蘇黎走到床邊,伸手摸了一把褥子。
並沒有多少溫度殘留。
人走了應該有半刻鐘左右。
也就是說,在她符籙被觸動的那一瞬間,這裡的人就已經被轉移走了。
留下的只是一個空殼,和一個針對她和葉依依的陷阱。
蘇黎看著空蕩蕩的喜房,眼底划過一絲冷意。
用王沉做餌,把她們引進來,再利用陣法把人和葉依依分開。
這王禹,或者說王禹背後的人,胃口不小。
這是想把她們兩個修士,也一併吃下去。
向靈仙宗求援是假,把修士騙進來殺是真。
凡俗金銀對他早已沒了吸引力,對方想要的是修士的血肉靈氣。
蘇黎翻手取出一枚傳訊玉簡,指尖靈力注入。
玉簡毫無反應,表面甚至連一絲微光都未曾亮起。
果然。
籠罩在王府上空的那些陰煞之氣,不僅僅是鬼物伴生的異象,更是一座囚籠。
哪怕是靈仙宗特製的傳訊玉簡,此刻也並無用處。
就在此時,後院方向驟然炸起一聲巨響。
緊接著,一道劍光沖天而起。
那是葉依依的劍氣。
小姑娘動手了,而且動靜不小。
蘇黎收起玉簡,轉身便往外走。
葉依依雖然劍術卓絕,但這地方透著邪氣,若是中了王禹的陰招,怕是要吃大虧。
剛跨出房門半步,蘇黎腳步一頓。
原本空蕩蕩的院落中央,不知何時多了一道身影。
一身猩紅如血的嫁衣,長發披散,遮住了大半張臉,只有兩隻腳尖虛點在地面,身形飄忽不定。
隨著這東西出現,院子裡的陰氣濃郁濃郁到要凝成實質,溫度也直線降低,地上的青石板甚至結出了一層薄薄的白霜。
紅衣女鬼緩緩抬頭。
髮絲縫隙間,露出一雙沒有眼白、只有黑色瞳孔的眼睛,眼角還在往下淌著兩行血淚。
悽厲的鬼嘯聲瞬間炸響。
這聲音並非通過空氣傳播,而是直接撞擊神魂。
一股濃烈到極致的怨毒、絕望、悲憤,混雜著死前的痛苦,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朝著蘇黎的識海瘋狂灌入。
若是尋常修士,猝不及防之下被這股怨氣衝撞,輕則心神失守陷入幻覺,重則當場走火入魔,當場自裁都有可能。
這是這厲鬼最慣用的殺招。
紅衣女鬼死死盯著面前的人類女子,等待著對方露出驚恐、崩潰的神情。
一息。
兩息。
三息過去了。
蘇黎站在原地,並未有任何變化。
她面無表情地看著那隻女鬼,沒有恐懼,沒有悲傷,甚至連一點點驚訝都沒有。
女鬼那張慘白的臉上,極為人性化地出現了一絲……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