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恢復一片寂靜。
明亮燈光刺得眼睛有些疼。
封明松閉眼靠在辦公椅上。
他不由想起，今晚在老宅書房聊完集團事宜後，在他起身準備離開時，老爺子破天荒提起他的婚姻，讓他跟廖音音離婚。
「明松，小年如今已經成年了，儘快同那個女人離婚吧，就算你不為自己著想，也該為小年想想。」
書房檀香裊裊，封明松並不喜歡這味道，他轉身對上封老爺子銳利精明的眸子。
他和廖音音的形同虛設的婚姻情況，他爸一直以來都一清二楚，封明松也不跟他繞彎子。
「離婚了，她就不是小年母親？」封明松淡淡回問。
封老爺子沒有說話，這是不可否認的事實。
可他寧願自己兒子單著，也不想他跟廖音音捆綁在一起讓人看笑話。
封明松重新坐下，漫不經心端起茶杯，看向不說話的老爺子，半晌後，嘴角微勾。
「爸，你到底真是為了小年著想？還是因為，她的存在傷了封家臉面？」
封老爺子像是沒看到兒子嘴角那抹輕諷，他不答反問：「你已經達到目的了，這段婚姻還有存續的必要嗎？」
封明松抬眼，毫不退避對上自己父親的眼睛，語速平靜拒絕。
「小年需要母愛，需要一家三口在一起，她扮演好母親這個角色還沒崩盤之前，我為什麼要離婚？」
封老爺子看了他一眼，說：「這些年，你背地裡幫她處理了多少事情你比誰都清楚，小年總有一天會知道他母親是個什麼樣的人，你以為能一直瞞得住？」
封明松有時候挺佩服他爸的。
他對這場婚姻不滿了19年，說是如鯁在喉都不為過，可他竟能忍這麼久才提。
「半年後，小年就畢業了，到時候離了吧。」
封老爺子不想和兒子針鋒相對，他沉默了片刻，像是退了一步，語調都低了不止一個度，繼續道：「明松，我不會逼你相親，也不會再逼你結婚。」
封明松滿是紅色血絲的眼底急速閃過一抹痛色，他習慣性轉動無名指最裡面那枚戒指。
須臾過後，他抬眼靜靜對上封老爺子的目光，從嗓子吐出的每個字眼都淡到極致。
「爸，這話說晚了吧。」
封明松一邊說一邊站起來，他沒馬上走，頓足一會才轉頭看向封老爺子，眼裡一閃而過的笑意伴隨著輕浮和嘲弄。
「還有，我覺得您說錯了，這段婚姻怎會沒有存續的必要？不是還能向外界證明，您的兒子不是個gay嗎？」
全然不理會自己父親難看鐵青的表情，封明松頭也不回離開老宅。
這場不歡而散的對話里。
封明松說了謊。
他從來沒想讓自己一輩子被這場名不副實的婚姻困住。
他原本就計劃等小年畢業後，和廖音音離婚的，他不想影響孩子現階段的學習。
只不過這件事，他沒有跟任何人提過。
雖然老爺子的想法與他不謀而合。
可封明松非常討厭老爺子又來干涉他的婚姻，所以就不想順他的意。甚至當時的某個瞬間，他突然覺得，離婚似乎也不必如此著急，只要廖音音的事情影響不到小年，這段婚姻就還能這麼繼續荒唐下去。
沒成想打臉來得這麼快，偏偏小年今晚就撞破這事。
靜心凝神片刻後，封明松才睜開眼。
他低下頭，拉出抽屜，從裡面拿出一隻白色小藥瓶，擰開倒了一顆放進嘴裡，就著水吞下去。
放下水杯，封明松就站起身，居高臨下站到全景落地窗旁，靜靜凝視窗外車水馬龍燈火璀璨的城市夜景。
停了半天的雪，又飄飄揚揚落下來。
封明松靜靜地看著，腦海閃過在M國看到那抹穿著長白褂的身影。
他好像真的太想他了，遠遠看到一抹相似的背影都忍不住追上去。
可剛抬腳追了兩步，又猛然間驚醒過來。
他喜歡的人，早已長眠地底，與他陰陽兩隔。
綿密的雪逐漸模糊視線。
過了許久，封明松拿出手機，撥了一個電話。
不過兩秒，電話那頭傳來了律師問好的聲音，封明松看著落地窗上自己的倒影，聲音淡淡的：「邢律，勞煩你幫忙起草一份離婚協議書。」
他不想死了之後下去見他，還是以有婦之夫的身份。
他的時榆，會不高興的。
月亮不知何時躲進灰濛濛的雲層，整個雲城都置身於烈雪寒風中。
光禿禿的銀杏樹下，簌簌而下的雪被布加迪車燈照得發光。
五分鐘前，封驚羿就把人送到了。
原本應該把人往校門口一扔就走的，可真到了這裡，封驚羿又忍不住停下往裡瞧。
這校門的一景一物，他已經看過了無數回了，在那段連江司瀾名字都不知道的歲月里。
空無一人的校道上落葉成毯，連成串的昏黃路燈，將紛紛揚揚的雪沫子照得跟星星一樣。
封驚羿望著那棵熟悉的百年國槐，明明不過大半年不見，突然有一種故地重遊的感覺。
有那麼一瞬間，封驚羿覺得自己有點痴心妄想。明明知道江司瀾此時此刻不可能出現在這裡，可他竟然不切實際地盼望他能出現在校門口。
他們今天上午才分開，一天時間都不到，可他好想見他。
片刻後，封驚羿收回視線，掏出手機劃開微信，可惜依舊沒有江司瀾的任何信息。
放假回來第一天，也不知他在幹什麼？
封驚羿不再停留，關上車窗，駕車離開。
只是一時之間無所事事，又不想一個人回到空蕩蕩的家裡，等反應過來，封驚羿已經把車開到了鬧市區。
夜幕籠罩的城市紙醉金迷，燈紅酒綠，滿天飛舞的雪也阻擋不住川流不息的人群。
布加迪停在一處熱鬧的廣場邊，高大繁茂的香樟樹被寒風吹得嘩嘩作響，泛黃枯葉刮落一地。
車窗降下，裹著零星雪沫子的寒風爭先恐後灌進來。
封驚羿唇間咬著一根煙，一頭銀髮被吹得繚亂，半張側臉被廣場邊的路燈照亮，他整個人懶洋洋窩在座椅上，拿起打火機的間隙，朝廣場隨意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