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貞手臂抬起,左袖鼓脹起來,化為喇叭口,湧出法氣和風勁。
身穿藍色道袍的莊師嚴,從袖中界袋飛出來,落到地面。
「莊仙師?」
李唯一眼神訝然,上下打量。
莊師嚴整理衣袍,扶正發冠:「料你現在翅膀硬了,肯定以下犯上,不會允許本哨尊同行,只能出此下策。現在你總不能讓貧道回去吧?」
「幾千歲的老骨頭了,怎還是這麼孩子氣?」李唯一雖如此調侃,心中卻頗為觸動,知曉自己不是一個人在前行,身邊有著許多人在不同的地方、以不同的方式與他同行。
莊師嚴擺出哨尊的威儀,瞥了他一眼:
「論修為戰力,我們比不過你,也比不過那些頂尖儲天子。但論尋找逝靈的蹤跡,潛行刺探,你小子還差。城中如果潛藏著逝靈,老夫隔著陣法,都能嗅到它們的氣味。」
「你這就誇張了。」
風貞取出一隻特製的哨笛,像某種竹子製成,長約半尺,遞給李唯一:「對常年和逝靈打交道的哨尊和副哨尊而言,的確有一些手段,比常人更易察覺逝靈的氣息殘留、細微痕跡,以及它們的偽裝。」
「比如,屍靈身上的腐味,藏身活人體內的鬼靈……它們的氣息,不可能完全斂去。」
「我們這些老傢伙,有的修煉了特殊瞳術,有的養著屍鬼和,還有一些嗅覺和聽覺遠勝同境武修。」
「你們?」李唯一接過竹笛,研究查看。
風貞笑了笑,摸出第二根竹笛,橫在唇邊吹奏起來。
此哨笛,與哨靈和哨兵使用的哨笛完全不一樣。笛聲更加細微,像落葉上下飄舞的聲音,普通人無法聽到,但傳遠。
莊師嚴道:「這哨笛,是哨靈軍那位已成仙的創建者用一棵枯死後深埋地底的仙竹煉製而成,只有巡界營和各營的頂尖人物才有掌握。亡者幽境的逝靈對這種笛聲,並不敏感,可用於此次行動的情報傳遞。」
半個時辰後,天邊魚肚白。
「瀛北首陽營副哨尊,駱清,拜見八佛爺,任憑差遣。」
「瀛東稻田營哨尊,邊王許。」
「中土蒼溪營第一哨使,左遷。」
……
不多時,十數位來自各域的哨靈軍頂尖高手匯聚過來,其中包括上山禪師、靈芝道人、薛千壽。
加上風貞和莊師嚴,一共十八人。
大聖山兩位,聖臨山七位,聖上境九位。
斬薄邱唐、麒麟奘、王椅鳳、五聖骸等威震瀛洲的絕頂強者後,李唯一成為聖試戰場上哨靈軍的最強者。這樣的戰績,比紙面上的身份和實力,更讓人敬畏和信服。
李唯一站在莊師嚴和風貞的前方,看著眼前來自天南地北的各營領袖,身上壓力不禁又重了一些:「諸位知道此刻進城,最壞的結果是什麼?」
相對年輕一些的左遷,笑道:「八佛爺不必再多講危險之類的話,該講的,風哨尊已跟我們講過。我們既然來了,就說明已經考慮清楚,都交代了身後事。」
「對付亡者幽境最頂尖的高手,據說可能遭遇至上名單上那些妖孽。刺激!」
「雪靈竹笛一響,便說明情況很危急,關乎許多人生死。若在瀛洲,整個哨靈軍都已在集結。」
「請八佛爺,莫要小瞧天下人。」
……
「好,我李唯一感謝諸位的信任。」
李唯一站在高出數米的緩坡上,背後朝陽初升,背光下只能看見一道渾身英朗之氣的身形:
「敵人以地倉為餌,假傳我的召集令,想挑起聖試隊伍內部的矛盾,也想挑起聖試隊伍和仙墟古城的大戰,想等我們兩敗俱傷時,等到城內一片混亂時,把我們一起吃掉。他們既要,又要,還要。」
「我們能讓他們嗎?」
「各方敵人的領袖,此刻就藏在仙墟古城所在的這片元靈域的暗處。他們很強,也必然帶了大批高手過來,但敵人的主力還在後方,想以此麻痹霧人和我們。而這,恰恰是他們慘敗的關鍵。」
「我們想反敗為勝,其一是在城外,按住聖試隊伍的狂熱情緒,莫被居心叵測者利用。其二是,找到潛藏在城內的那些敵人,讓他們作繭自縛,儘可能把危險剪除在爆發之前。」
「八佛爺安排任務便是。」薛千壽道。
李唯一將哨靈軍分成兩波。
命未入聖上境的九人,在城外,尋找各方聖試隊伍,告訴他們當前的真實情況。不求能勸退諸聖,至少他們警惕起來。
另外九人,隨他一起進城。
……
仙墟古城的城牆,是青黑色的金屬鑄成,陽光下,甚是巍峨。城牆上陣樓一座座,內部有絕頂帝念師布置的帝陣。
這裡不是瀛洲那些皇城聖京可比,是武道天子級生靈聚集之地,是整個第九層地府有數的元靈域之一。甚至,可能是唯一。
一城,可敵一界。
不過,在天地法則壓制下,城中的帝陣陣文無法啟動。
帝陣的結構,是用大量的靈陣和聖陣搭建起來。帝陣是一棵樹的樹幹,聖陣是枝,靈陣是葉。
越是強大的帝陣,枝葉越是繁茂。
帝陣難啟,但聖陣和靈陣的陣痕,布滿了牆體。
北城門下的廣場上,三千長生境無實級霧人列成戰陣。其中,更有大量靈血級霧人和霧獸,他們皆穿甲披鎧,手拿斧鉞。
整座戰陣,籠罩在凝實如白玉的霧陣中,陣文數量超過百萬,不知多少座聖陣構成,就像空間都凝固,尋常武道天子打不穿他們的防禦。換做天地法則未變之前,他們身上承載的乃是帝陣,能討伐陰神府邸。
城牆上的一座座聖陣中,站著一尊尊手持法杖的霧人念師,看李唯一的眼神皆帶著敵意。
李唯一獨自一人鎮定自若的,登上北城門,走進城門上方三層高的城樓大殿。
「噠噠!」
身後的殿門外,響起密集的腳步聲,大量霧人強者披甲持盾,將殿門堵死。又有八位氣息強大的霧人念師,圍到城樓的四個方位。
武蒙身高九尺,額生三角,背負雙臂站在殿內:
「我是真沒想到,你還敢回來。李唯一,你知道一開始我其實是信任你的嗎?白嶼前輩對你,亦有期待。」
「過去的一段時間,在原霧宮,我力排眾議,強行按住想要趁聖試隊伍匯合前打殘你們的那些長老。」
「在城內,你能殺死沈羽屍、王椅鳳、五聖骸,這是你的本事。但城外?我們若是有心,完全可以在城外談好合作。瀛北幽境的奼女赤渺,派人送來了五封書信,皆被我按了下來。」
武蒙將桌案上的書信,嘩啦一聲,拋扔一地:
「我且問你,如果兩個月前,仙墟古城和亡者幽境、黑暗真靈他們合作,搶先出手,你們聖試隊伍多少人?率先來到這邊的截部、佛部、瀛北早就不剩幾個人了。」
李唯一理解他的怒火,說服武蒙和霧人繼續信任他,本身就是這一戰勝負的關鍵。
李唯一將一封封信撿起來:「二公子說分都沒有錯,若仙墟古城一開始就和他們合作,聖試隊伍的下場會很慘,甚至可能全軍覆沒。但……霧人呢?」
「你們與虎謀皮,在失去利用價值後,在自身傷亡慘重後,必會落入虎口。亡者幽境和黑暗真靈他們的貪婪,遠勝聖試聖修。殘忍之烈,不是二公子可以想像。」
「聖試隊伍大多來自九界百島,遲早要走。但亡者幽境和黑暗真靈就在瀛洲,遠交而近攻,才是明智之舉。」
「二公子當初難道不是因為知道這一點,才選擇信任我的?」
李唯一將信全部放回桌上。
武蒙一雙虎目緊緊注視李唯一,想看清他到底是人是鬼:「城外,聖試聖修每日都在增多,你如何解釋?」
「有人將地倉的秘密宣揚了出去,並假借我的名義,召集聖試聖修攻城。我出城,就是為了處理這件事。」李唯一道。
武蒙道:「只有你進過地倉,只有你知道那裡的具體情況。我怎麼相信,不是你宣揚出去的,真的不是你召集人手來攻城的?你是最大獲利者。」
「我若要這麼做,攻城戰在三天前,就已突然爆發。此刻,更不會回來。」
李唯一立即又道:「不僅我知道地倉的情況,霧人中知情者大有人在。更有神聖朝暮、古海大帝這些絕頂人物,早就覬覦仙墟。」
武蒙道:「霧人不會引狼入室。」
「是嗎?二公子先前說,一開始是信任我的。如果我是狼,二公子難道不就已經引狼入室了?連二公子你這樣精明的人,都免不了看錯人,你怎麼保證城中上萬霧人不會引狼入室?不會在威逼利誘下臣服?」李唯一問道。
武蒙死死盯著他,沒有再開口。
半晌後:「我再相信你,就該城破人亡了。」
「但事實是,我們沒時間了。只有霧人相信我,我們聯手才能絕地反擊,將隱藏在暗處的敵人一網打盡。我此刻還能回來,將性命交給二公子,就是最大的誠意。」李唯一道。
武蒙深知此刻自己站在懸崖邊,無數聖試聖修已經蠢蠢欲動的匯聚到城外,李唯一卻還要讓他繼續信任。
「吱呀!」
武蒙推開城樓另一邊的窗戶,光線灑到他臉上,縷縷白霧飄了進來。
霧人的軍陣,整列在下方廣場上,戰威浩蕩。
「這支霧人軍隊,能殺你嗎?」他背對李唯一,如此問道。
李唯一走了過去,感受到三千道充滿殺意的眼神投來:「聖試戰場上,沒有任何人是他們的對手。整個戰場,只有霧人可以組建起這樣的軍隊,只有你們能迅速集結大規模的長生軍。」
武蒙嘴角微揚:「如今霧人全民皆兵,你知道這樣的戰陣之軍,城中有多少?」
「怕是不少,但……」李唯一道。
武蒙道:「但什麼?」
「沒有聖修會獨自一人,和一支長生軍叫板。下面的他們,面對的不是一人,而是一群戰力強大的聖境武修。」這一次,輪到李唯一來問:「你這支軍隊,擋多少位聖修的圍攻?」
武蒙沉默片刻:「你如何保證,城外的聖試聖修不會攻城?」
「我保證不了!事實上,他們攻打仙墟古城的可能性,或許是百分之百。」李唯一很清楚,當利益足夠大的時候,絕不缺鋌而走險的人。
敵人也一定還有後手。
「你說什麼?」
武蒙很想立即把刀架到李唯一脖子。
李唯一道:「我能保證的是,我之前說過的話,依舊算數,至少聖試期間我一定和霧人站在一起,為合作而努力。」
「我的朋友,此刻也在城外奔走,在竭盡全力使戰爭儘量可控。」
「如果這場風暴原本是十級,我們正在努力使風暴降到九級,八級……繼而一起扛過去。」
武蒙道:「我如何信你?就憑你一張嘴,我就要押上一切?」
李唯一早有準備,看了他一眼,取出九獄鎮魂塔,釋放出塔中的地長老。
「此次出城,我所行之事,皆有讓地長老知曉,以為人證。你可以不信我,但以我和地長老的斷肢交情,他不至於幫我吧?」李唯一道。
地長老神情急切,早就想出塔:「泄露地倉之秘者,必是圖謀地倉者。二公子,李唯一暫時可信,的確在全力以赴制止城外的聖修。」
武蒙向地長老問詢,了解詳細情況。
李唯一走向掛在牆壁上的仙墟古城地圖,比施嬈給的那張更加詳細。
武蒙時而皺眉,時而看向李唯一背影,眼中敵意逐漸散去:「各方幽境的領袖,真的已經秘密潛行來到仙墟古城附近?」
「很可能已經進城……」
地長老斟酌一瞬,又道:「聖試聖修的情報的確是如此,老夫暫時選擇相信。」
「怎麼又是暫時?就不能多信任我一些?」李唯一道。
地長老哼了一聲:「因為你有退路,隨時可以改變主意。但,霧人沒有退路。誰知道,我們聯手擊潰逝靈大敵後,聖試隊伍會不會趁機奪城?你保證不了吧?你到時候還能堅定不移?」
李唯一輕輕點頭:「我要進地倉,見代城主和白嶼前輩。」
「你進不去,我們可以暫時信你,幽明聖日和空長老絕對不會。」地長老道。
李唯一道:「只有代城主和白嶼前輩下令,才能把幽明聖日爭取過來,使仙墟古城團結一心。另外,我們也需要一份保證,我身後有許多信任我的人在與我同行。」
「噠噠。」
大長老府的親兵統領霍驍,跨騎霧獸,從霧中衝來,勒韁停在城樓下的廣場上:「二公子,大長老有十萬火急的軍情,請你立即前往原霧宮商議。」
武蒙問道:「什麼軍情?」
霍驍道:「李唯一三日前,就已出城。正聯合闡部、佛部、瀛洲等聖試聖修,即將攻打仙墟古城,意在地倉。」
武蒙站在窗前,面朝廣場,餘光瞥了一眼站在堂中的李唯一,回道:「好,等我片刻。」
窗戶關上,室內光線隨之一暗。
武蒙道:「我去和幽明聖日談,地長老與我同行。」
「不,先不要。」
李唯一思考著什麼,緩慢踱步。
地長老道:「你說什麼?沒有時間了,仙墟古城必須立即統一人心。」
「你說錯!但太快了,幽明聖日知道詳細消息的速度太快了!」
李唯一道:「我收到消息的第一時間,便立即出城,路上幾乎沒有怎麼耽擱。如今,仙墟古城封城,霧人鮮少外出,幽明聖日怎麼會這麼快知道我召集的是哪三方勢力?二公子負責防務,就連你都還不知道吧?」
「大長老絕不會出賣霧人,這對他沒有任何好處,也沒有人可以威脅他。」地長老道。
李唯一道:「那就找出,是誰給他傳遞的消息。」
三方爭鬥,想取勝只有兩個辦法。
要麼合二打一。
要麼挑撥離間,讓對手先兩敗俱傷。
敵人怎麼可能放過這個時機?
一定會趁此機會,找上幽明聖日,在城中也點起一把火。徹底把李唯一回城的路堵死,使霧人和聖試聖修再無合作的可能。
「你想讓我怎麼做?」武蒙問道。
李唯一道:「先假意相信幽明聖日獲取到的情報,表現出震怒。再詢問,情報來自何處。多帶些人手,以防萬一,我在原霧湖畔隨時接應你。」
「有這個必要?」武蒙道。
李唯一苦笑:「你若死了,霧人和聖試聖修的戰爭,再無人可阻止。我若是葉朝朝、帝子塬、魑尊使、天蝴帝、天王爵、信王爵、奼女赤渺、姜難……哎,這些至上名單上的人物,每一個座下都高手如雲,而他們此刻很可能全部都在城中的某座宅府中,在秘聚,在商議如何殺你,在提前劃分利益。」
「對了,我和金長老打過交道,待會把他叫出來,我想先爭取一下他。先別告訴他,我回城了。」
李唯一答應了施嬈守密,但他此刻心中最懷疑的就是金骼天族,怎麼可能不和金長老「聊一聊」?
武蒙似乎真被李唯一嚇到,抽調了武殿大批頂尖強者,才向原霧宮趕去。
而北城門,暫時由地長老負責鎮守。
地長老是真被李唯一嚇住,憂心忡忡:「你剛才提的那些人,真的全在城中?」
一個葉朝朝,就已把仙墟古城攪盪不安。
現在來了一群葉朝朝。
「誰知道呢?所以,地長老力相助我們,把他們找出來。」
李唯一從界袋中,將哨靈軍的九位聖上境強者,釋放了出來。
「好!老夫會把哨靈軍的諸位,安置進巡邏隊。希望能找到一些痕跡吧!」
地長老見識過葉朝朝的厲害,不抱太大希望,敵人既然敢潛進城內,哪有那麼容易露破綻。他將九位靈血級霧人軍士,喚進殿中,命他們脫下身上鎧甲,解下戰兵和腰牌。
等九位哨靈軍哨尊和副哨尊換上鎧甲,服下霧丹,地長老轉過身時,李唯一已經離開,暗跟武蒙向原霧湖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