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坐在后座安全座椅里，晃著兩條小短腿。
窗外的街景從高樓漸漸變成了低矮的洋房和種滿冬青的院牆。
小年忽然往前探過來。
「爸爸，等媽媽看完醫生，能去奶奶家玩嗎？」
顧承霄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一下：「問你媽媽。」
寧汐正低頭看手機，聞言抬起頭來：「嗯？」
小年：「媽媽，奶奶家就在裴乾爸家隔壁！」
對哦，她怎麼忘了呢，他和裴時謙是從小一起長大的髮小，兩家人是鄰居。
「媽媽，可以嗎？奶奶給我布置了個玩具房，有滑梯還有好多樂高，可好玩了！」
顧承霄單手扶著方向盤，語氣從容：「你要是不願意就不去，看完我們直接回去。」
她心裡又轉了一圈，她倒不是不願意去，都已經這樣了，遲早也要見。
她偏頭問顧承霄：「但我什麼東西都沒有準備，空著手去不合適吧？」
顧承霄的眼神里浮上一絲藏不住的欣喜：「不用準備東西，家裡什麼都不缺。你要是願意去，我媽得開心死。」
寧汐聽他這麼說，心裡那點小小的猶豫又鬆動了幾分。
她回頭看了一眼后座小年那雙快要冒出星星的眼睛，嘴角浮起一點認輸的笑意：「行吧。」
小年已經在后座歡呼起來了：「太好了！媽媽也要去奶奶家了！」
車在一棟老洋房門前停下來。
裴時謙的媽媽何欣已經站在門口等著了，穿著一件深紫色的羊絨衫，頭髮盤得整齊，整個人透著一種溫婉又利落的氣質。
她笑著迎了兩步，目光落在顧承霄身上先打了招呼：「承霄來啦。」
然後她的視線越過顧承霄，落在他身側的寧汐身上，目光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和熱切。
「這就是寧汐吧？」
寧汐禮貌地微微欠了欠身：「何阿姨，打擾了。」
「不打擾不打擾！」何欣笑著擺了擺手，目光又往下落，看到寧汐身後探出來一顆毛茸茸的小腦袋。
小年正仰頭沖她笑，奶聲奶氣地喊了一句：「奶奶好，我是小年。」
何欣彎下腰來和小年平視，眼睛彎成了兩道溫柔的月牙：「你好呀小年，你奶奶成天跟我念叨你，說你聰明又懂事，我今天可算見著真人啦。」
她伸手輕輕揉了揉小年的腦袋，直起身朝屋裡讓了讓。
「快進來吧，奶奶在等著你們了。」
裴家老宅布置得古雅又溫暖。
深色的木質家具，牆角的博古架上擺著幾盆蘭花，窗台上放著幾本線裝醫書。
樓奶奶坐在一張太師椅上，面前擺著一方脈枕，銀白的頭髮盤得一絲不苟，精神矍鑠，目光清亮而溫和。
她看到寧汐走進來的時候，微微點了點頭，嘴角浮起一個慈和的笑意：「來啦？坐吧。」
她拍了拍旁邊的椅子，「手伸出來，我先看看。」
寧汐在椅子上坐下來，把手腕擱在脈枕上。
樓奶奶的指尖搭上她的脈搏，微微閉了閉眼。
小年乖乖地站在顧承霄腿邊，大氣都不敢出。
過了大概兩分鐘，裴奶奶睜開眼，換了一隻手繼續搭脈，眉頭微微蹙了一下又鬆開。
「胃是不太好，」她開口，「脾胃虛弱，得慢慢養，不能急，藥我開個方子，先吃一個月看看效果，後面再調。飲食上忌生冷，小米南瓜這些溫養的東西可以常吃。」
寧汐點了點頭，剛要接話，樓奶奶的指尖在她脈上又停了一拍，然後抬眼看她。
目光比剛才更沉了一些，語氣也認真了半分：
「姑娘，你生完孩子之後那段時間是不是沒好好養？月子沒坐好吧？」
寧汐愣了一下，手指在膝蓋上微微蜷了蜷。
她沒想到樓奶奶會把脈把到四年多以前的事。
產後那一段日子，她每次想起來都刻意跳過去。
剛生完小年那會兒，她一個人在醫院裡躺了三天，也不敢跟家裡說，唐笑白天上班晚上過來幫她一起看孩子，她連坐月子的基本條件都沒有。
月子裡洗過冷水、半夜起來餵奶著過涼、吃飯有一頓沒一頓地湊合。
以至於得過一段時間產後抑鬱。
那時候要是沒有唐笑三天兩頭跑來陪她，她可能真的熬不過來。
寧汐沉默了兩秒，然後點了一下頭：「嗯……當時一個人，條件有限，沒怎麼注意。」
顧承霄站在旁邊，從頭到尾沒有出聲。
他聽到「坐月子沒坐好」那幾個字的時候，下頜線繃緊了一瞬，心裡又密密麻麻地疼起來。
他想像她一個人躺在醫院裡、一個人半夜起來餵奶、還得了產後抑鬱……
那些畫面他拼湊起來就覺得胸口發緊。
樓奶奶看著寧汐的表情，沒有再追問，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那更要好好養了。氣血虧得厲害，底子虛，不能急。我先給你開三個月的中藥，一日兩次，不能斷，食補配合著來，我會讓時謙把注意事項發給你。三個月之後再來複診，你年輕，底子好，養回來不難的。」
她拿起筆開始寫方子，寫完了在末尾蓋了一枚小小的硃砂印章，遞給顧承霄：
「拿去抓藥就行，有什麼不舒服隨時來，不用預約。」
寧汐接抬頭看著樓奶奶，彎了彎眼睛：「謝謝奶奶。」
樓奶奶笑著擺了擺手：「謝什麼，你好好養身體就是對我最大的謝了。」
她轉頭看了顧承霄一眼，叮囑道：「年輕人，日子長著呢，身體是底子，底子打好了什麼都有了。」
顧承霄點了點頭，聲音有些啞：「嗯，我會看著她的。」
旁邊的小年拉住寧汐的手指晃了晃，仰著臉小聲說了一句：「媽媽，你喝了藥就會好了。小年陪你喝，苦的話我餵你吃糖。」
寧汐捏了捏他胖嘟嘟的小臉：「謝謝小年。」
何欣送他們到門口，嘴角浮起一個感慨又羨慕的弧度：
「看你們一家三口真好，和和美美的。也不知道我們家那對姐弟什麼時候能給我帶個人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