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像是淬了寒冰的鉤子,勾住了蘇軟軟的魂!
她全身的肌肉都僵死了,連轉動脖子這個簡單的動作,都耗盡了她所有的力氣。
胡同的盡頭,月光被高大的身影切割。
男人從陰影中踱步而出,那張臉,俊美得不似凡人,也冷酷得不似凡人。
玄色長袍上的麒麟暗紋,隨著他的動作,仿佛活了過來,正張開血盆大口,準備將她一口吞下。
顧寒洲!
真的是他!
「本座找了你這麼久,」他薄唇輕啟,聲音裡帶著一種玩味的殘忍,「原來……你在這兒。」
蘇軟軟的腦子「嗡」的一聲,炸成了一片空白。
找她?
他認出她了?
不可能!她現在又黑又瘦,裹著胸,活脫脫一個發育不良的小叫花子!
他找的,是那個「身有異香」的女刺客!
對!是香味!
她懷裡那五瓶玉容膏的香氣,就是黑夜裡的螢火蟲,把這尊活閻王給引來了!
「大……大人……您……您說什麼……小人聽不懂啊……」
蘇軟軟一屁股癱坐在地,身體抖得像是篩糠,她學著最底層小混混的樣子,把恐懼和諂媚演到了極致。
她用髒兮兮的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擠出兩滴眼淚,哭嚎起來。
「大人饒命啊!小人就是個賣假藥的,我上有八十歲老母,下有嗷嗷待哺的孩兒,我就是想混口飯吃啊!」
顧寒洲的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眼前的「少年」,面黃肌瘦,衣衫襤褸,渾身散發著一股子窮酸的霉味,尤其是那張哭得鼻涕眼淚橫流的臉,更是讓他心生厭惡。
可是那股香氣……
清甜,淡雅,帶著一股致命的誘惑,和那一夜,那個膽大包天爬上他床的女人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樣。
一個絕色尤物,一個骯髒乞丐。
這巨大的反差,讓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閃過一絲疑慮。
「你這東西,從何而來?」他的聲音,不帶一絲溫度。
「撿……撿的!」蘇軟軟想也不想,脫口而出,「就在城西的亂葬崗!我看到一個穿得跟仙女似的小姐,鬼鬼祟祟地埋了個包裹,她一走,我就給刨出來了!」
「我打開一看,就是這幾個小瓶子!聞著香,我就拿到這兒來賣了!大人,我說的句句是真話啊!」
她一邊說,一邊手腳並用地往前爬,想要抱住顧寒洲的靴子求饒。
「砰!」
沒等她靠近,一股無形的勁風掃過,直接將她掀翻在地。
顧寒洲的眼神,冷得像是能把人凍成冰雕。
他有潔癖,極度的潔癖。
眼前這個髒東西,讓他多看一眼都覺得噁心。
蘇軟軟被摔得七葷八素,懷裡用布包著的銀子,「嘩啦」一聲散了一地。
那雪白的銀錠,在月光下閃著誘人的光。
「我的錢!」
蘇軟軟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忘了恐懼,也忘了演戲,連滾帶爬地撲過去,手忙腳亂地去撿那些銀子。
「我的錢!我的命啊!別搶我的錢!」
她把銀子死死地抱在懷裡,抬起頭,用一種護食的、又蠢又貪婪的眼神,警惕地看著顧寒洲。
那副財迷心竅的蠢樣,徹底打消了顧寒洲心中最後一絲懷疑。
他要找的那個女人,狡猾、嫵媚、膽大包天。
即使身處絕境,也絕不會是眼前這副上不了台面的德行。
也許,真的只是巧合。
那女人,或許只是路過了亂葬崗。
「滾。」
顧寒洲從喉嚨里擠出一個字,眼裡的厭惡,再也不加掩飾。
他甚至懶得再多看她一眼,轉身,高大的身影便融入了黑暗之中。
蘇軟軟抱著銀子,在原地愣了足足有半刻鐘。
直到確定那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徹底消失,她才像被抽走了所有骨頭一樣,軟倒在地。
「呼……呼……」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後背早已被冷汗濕透。
活下來了。
又一次。
從那個瘋子手裡,又撿回了一條命!
她不敢再在原地停留,手腳並用地爬起來,抓著那五十兩銀子,一瘸一拐地消失在胡同的另一頭。
……
一刻鐘後。
京城最有名的酒樓「醉仙居」二樓的雅間裡。
蘇軟軟正抱著一隻熱氣騰騰的燒雞,啃得滿嘴是油。
她實在是餓壞了。
剛才那一番驚嚇,把她肚子裡最後一點存貨都給耗幹了。
現在,她肚子裡那三個小祖宗正在瘋狂抗議。
她必須吃!
吃頓好的!
用自己掙來的第一桶金,吃一頓霸王餐!
這五十兩銀子,她本來打算當成逃命的本錢。
可現在,她改主意了。
跑?
往哪兒跑?
那個瘋子已經把整個京城都快翻過來了!
只要她身上還帶著這股奇香,她跑到天涯海角,都像是帶著一個移動的靶子!
與其像只沒頭蒼蠅一樣亂撞,不如反其道而行之!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她要留下來!
她要用這筆錢,做更大的生意,賺更多的錢!
錢,才是她在這個世界安身立命的唯一依仗!
一口肥美的雞腿肉下肚,那銷魂的滋味,讓蘇軟軟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去他娘的顧寒洲!
去他娘的活閻王!
老娘今天就是要吃肉!
然而,她這口肉還沒咽下去,樓下突然傳來一陣巨大的騷動!
「快看!是首輔大人的儀仗!」
「天吶!真的是首輔大人!」
「都跪下!快跪下!」
人群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瞬間炸開了鍋,街道兩旁的百姓「呼啦啦」跪倒一片。
蘇軟軟心裡「咯噔」一下。
首輔大人?
顧寒洲?!
她鬼使神差地湊到窗邊,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個腦袋。
只見長街之上,一隊身穿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的錦衣衛,面容冷肅,步履整齊,護衛著一頂八人抬的黑檀木嵌金絲轎輦,正緩緩行來。
那排場,那氣勢,簡直比皇帝出巡還要威風!
就在轎輦經過酒樓正下方的時候,一陣風吹過,將轎簾微微掀起了一角。
一張冷峻、完美得如同冰雕的側臉,落入了蘇軟軟的眼中。
高挺的鼻樑,削薄的嘴唇,線條分明的下頜……
「啪嗒!」
蘇軟軟手裡的半隻燒雞,直直地掉在了地上,滾了幾圈,沾滿了灰塵。
她的血,一瞬間涼到了底。
是……是他!
是那個「野男人」!是那個在溫泉別院裡折磨了她一夜的禽獸!
雖然換上了一身威嚴的緋紅官袍,雖然那股高高在上的壓迫感強了百倍,可那張臉!
那張化成灰她都認得的臉!
靠!
她睡的那個「獵戶」,竟然就是當朝首輔顧寒洲?!
權傾朝野,殺人不眨眼的活閻王?!
蘇軟軟的腦子徹底當機了!
她睡了當朝首輔?
還順走了他的玉佩當嫖資?
最要命的是,她肚子裡,還揣著這位活閻王的三個崽?!
這他媽是什麼地獄級別的開局!
蘇軟軟猛地縮回頭,連滾帶爬地躲到桌子底下,把自己縮成一團,瑟瑟發抖。
完了!
這下徹底完犢子了!
她剛剛還在鬼市,從他眼皮子底下溜走!
要是被他發現,自己就是那個賣奇香的小廝,而那個小廝,又恰好是那一夜的女人……
蘇軟軟不敢再想下去。
她會被剁成多少塊?
是一千塊,還是一萬塊?
就在她嚇得快要魂飛魄散的時候,樓下那頂奢華的轎輦,竟然緩緩地停了下來。
停在了醉仙居的門口。
蘇軟軟的心跳,驟然停止。
不會吧?
難道他要上樓吃飯?
不要啊!
緊接著,一個錦衣衛快步走到轎邊,單膝跪地,恭敬地稟報:
「大人,鬼市那邊傳來消息,我們的人跟丟了那個賣奇香的小廝。」
蘇軟軟在桌子底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不敢發出一絲聲音。
轎子裡,一片死寂。
那死寂,比任何聲音都更讓人恐懼。
過了許久,顧寒洲那冰冷得不帶一絲情感的嗓音,才緩緩飄了出來,清晰地傳到了二樓蘇軟軟的耳朵里。
「跟丟了?」
「那就把那條街,連同那個亂葬崗,一起燒了。」
「本座倒要看看,他出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