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起頭來。」
顧寒洲的聲音不高,平鋪直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這四個字,像四座大山,狠狠壓在蘇軟軟的脊樑上。
她跪趴在地上,整個人縮成一小團,恨不得立刻原地去世。
抬你娘的頭!
老娘要是抬起頭,讓你這張臉和那晚的記憶對上號,今天這侯府後花園,就得變成老娘的亂葬崗!
蘇軟軟的腦子裡,警鈴大作,一片混亂。
怎麼辦?
怎麼辦?!
不行!太刻意了!反而會引起他的懷疑!
裝傻?
可她剛才那一番「字字泣血」的控訴,邏輯清晰,條理分明,怎麼看都不像個傻子!
蘇軟軟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感覺自己就像是被逼到了懸崖邊上的獵物,前面是萬丈深淵,後面是虎視眈眈的獵人。
無路可逃。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那道來自頭頂的目光,是多麼的銳利,多麼的具有穿透性。
仿佛能穿透她的頭皮,看穿她的骨骼,直抵她那顆正在瘋狂顫抖的心臟。
她甚至能聞到,他身上那股獨特的、清冷的龍涎香,混合著高級衣料被熏過的、淡淡的檀木氣息。
這味道,和那一夜,在溫泉別院裡,他將她壓在身下時,她聞到的味道,一模一樣。
只是,那一夜,這味道里,還夾雜著他滾燙的體溫、粗重的喘息,和濃烈的、屬於雄性的欲望。
而現在,只剩下冰冷。
足以將人凍成冰雕的,絕對的冰冷。
「本座的話,你沒聽見?」
見地上的人沒有反應,顧寒洲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不耐。
那絲不耐,像一根小小的火星,瞬間點燃了整個花園的緊張氣氛。
永安侯蘇宏安嚇得腿肚子都在發軟。
他不知道首輔大人為什麼會突然對一個卑賤的丫鬟產生興趣,但他知道,如果這個丫鬟再不抬頭,惹怒了這位活閻王,整個侯府都得跟著遭殃!
「孽障!還愣著幹什麼!首輔大人叫你,還不快把頭抬起來!」
蘇宏安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而變得尖利扭曲。
侯夫人也反應過來,顧不上再去管蘇蓮兒,連忙附和道:「是啊是啊,這丫頭……哦不,是小女,她……她膽子小,被嚇壞了,還請首輔大人恕罪!」
她一邊說,一邊用眼神瘋狂地示意蘇軟軟。
快抬頭啊!
你想死,別拉著整個侯府給你陪葬!
周圍的賓客,更是連大氣都不敢喘。
所有人都跪在地上,低著頭,卻又忍不住用眼角的餘光,偷偷地打量著這詭異的一幕。
權傾朝野的首輔大人,竟然會跟一個跪在地上的小丫鬟過不去?
這太不尋常了。
蘇軟軟感覺自己快要被逼瘋了。
前面是刀山,後面是火海。
她死死地咬著自己的下唇,嘗到了一股咸腥的血味。
就在她準備心一橫,賭一把,用最快的速度抬頭再低頭,希望能矇混過關的時候——
一個嬌滴滴的、帶著哭腔和委屈的聲音,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
「首輔大人……您……您要為蓮兒做主啊!」
是蘇蓮兒!
她竟然還沒放棄!
她掙脫了宮女的鉗制,連滾帶爬地跪行到顧寒洲的腳邊,抓著他的袍角,哭得梨花帶雨。
「大人,您看我的裙子……這是西域進貢的雲錦,價值千金,就這麼被這個賤人給毀了!」
「她就是故意的!她嫉妒我!她見不得我好!」
「還有,大人您有所不知,這個蘇軟軟,她根本就不是什麼膽小怕事的人!她前些天還在外面跟野男人鬼混了一夜,回來還謊稱自己被人綁架!我們侯府的臉,都快被她給丟盡了!」
「這種水性楊花、不知廉恥的女人,怎麼配待在侯府!求大人明察,將她趕出府去,還我們侯府一個清淨啊!」
蘇蓮兒哭訴著,她以為自己抓住了最好的機會。
在權勢滔天的首輔大人面前,告發蘇軟軟的「罪行」,讓顧寒洲厭棄她,甚至直接下令處置她!
她以為,自己這一招,是絕地反擊。
她根本不知道,她這番話,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重錘,狠狠地砸在了顧寒[洲最敏感的神經上!
「跟野男人……鬼混了一夜?」
顧寒洲緩緩地,重複著這幾個字。
他的聲音很輕,卻讓蘇蓮兒的哭聲,戛然而止。
一股比剛才還要恐怖百倍的寒意,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籠罩了整個花園。
空氣,仿佛都被凍結了。
蘇蓮兒抬起頭,對上了顧寒洲的眼睛。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深不見底的墨色里,仿佛有風暴在匯聚,有岩漿在翻滾。
裡面沒有一絲一毫的溫度,只有純粹的、毀滅性的戾氣和殺意。
蘇蓮兒感覺自己像是被一條毒蛇盯上了,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她……她說錯什麼了嗎?
而跪在地上的蘇軟軟,更是嚇得肝膽俱裂!
完了!
蘇蓮兒這個蠢貨!
她這是在火上澆油!
她這是在提醒顧寒洲,那一夜的荒唐!
那個「野男人」,不就是你面前這位爺嗎?!
「你剛才說……」
顧寒洲的目光,緩緩從蘇蓮兒那張慘白的臉上移開,再次落回了地上那個蜷縮成一團的身影上。
他的聲音,沙啞得可怕。
「她叫什麼?」
「蘇……蘇軟軟……」蘇蓮兒結結巴巴地回答。
軟軟……
顧寒洲在心底,咀嚼著這兩個字。
舌尖,仿佛又嘗到了那一夜,她在他身下哭泣時,皮膚上那鹹濕的、帶著甜意的味道。
他腦海里那根名為理智的弦,發出了一聲不堪重負的悲鳴。
他不再有任何遲疑。
他緩緩地,蹲下了身子。
那高高在上的、權傾天下的首輔大人,竟然……當著所有人的面,蹲了下來!
他要親自,看清楚這個女人的臉!
蘇軟軟感覺自己的心臟,已經停止了跳動。
她能聞到,他身上那股越來越近的、帶著侵略性的氣息。
她能感覺到,他那冰冷的、帶著薄繭的指尖,正朝著自己的下巴,一點一點地,伸了過來。
躲不掉了。
這一次,真的躲不掉了。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將她徹底淹沒。
就在顧寒洲的指尖,即將觸碰到她下巴的那一刻。
蘇軟軟閉上了眼。
腦海里,閃過的最後一個念頭竟然是——
早知道會被他抓到,那一夜,就不該只順走他一塊玉佩。
應該把他全身都扒光了,連褻褲都不能給他剩下!
虧了!
血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