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面上是一棵茶樹，陽光從樹葉縫隙里漏下來，在地上打出碎金。
樹下坐著一個年輕女人，穿著碎花布衣，懷裡抱著一個兩三歲的孩子。
她手裡拿著繡花針，在繡一朵牡丹。
她在笑，笑容很普通，就是那種農村姑娘拍照時常見的帶著點害羞的笑。
和序章老照片裡一模一樣。
畫面旁邊浮現一行小字，白色的，一個筆畫一個筆畫地拼出來：
「陳秀娘，青坪鎮人。」
然後畫面動了，老照片在蘇聞意眼前一幀一幀地翻。
女人嫁人了。
紅蓋頭，紅轎子，嗩吶吹得熱鬧。她坐在轎子裡，蓋頭下面的面容帶笑。
「嫁與堂兄陳大為妻。」
畫面又翻了。
女人懷孕了，肚子大了，還在繡花。
她坐在門口的台階上，手裡拿著繃架，繡著鴛鴦。旁邊的鄰居大嬸遞過來一碗酸梅湯，她笑著接了。
「臘月初七，難產。」
畫面變了。
屋裡燈暗了，女人的叫聲不止，漸漸地，叫聲越來越弱。
然後安靜了。
一個老婆子從屋裡出來，手上沾著血，她對著等在門外的人搖了搖頭。
「母子俱亡。」
畫面停了一秒。
然後字變了。
「……族人議定，依古法行養陰線。」
畫面又翻了。
女人躺在門板上，人還沒死，臉色煞白，眼睛半睜著，胸口還在起伏。
旁邊站著的人面容模糊，看不清臉。
一個人端來一碗黑色的液體，灌進她嘴裡，她嗆了一下，沒力氣掙扎。
「三年黑狗血與硃砂調和，浸透七層麻布，子時三刻裹屍。」
畫面上，有人開始纏布。從腳踝開始，一圈一圈往上纏。每纏一圈，有人在一旁誦經。
女人的手指在動。
「每纏一圈，誦一遍《血河經》。」
布纏到了手腕，纏到了脖子，纏到了臉，只剩手指還在動。
畫面又翻了。
女人被麻繩縛住雙腳，倒吊在宗祠主樑上，頭下懸著一隻銅盆。
她的長髮垂著，幾乎觸到地面。
旁邊的人在門上貼黃符，交叉封鎖。
「倒懸七日，接怨露。期間宗祠封門，任何人不得出入。」
畫面停了三秒。
銅盆里的液體在滴，滴答、滴答……
然後畫面上出現了一雙手。
粗糙的手，指節粗大，在搓什麼東西。
糯米和暗紅色的液體混在一起，搓成九粒小丸子。
「糯米拌入穢血，搓成九粒血米丸，封入七竅。鎖魂於內，怨不外泄。」
畫面上，有人把血米丸一顆一顆地塞進七竅。
女人的身體在動，在抖。
但她的手腳被綁著，動作幅度微乎其微。
畫面又翻了。
百年老槐木製作而成的棺材。
棺材底鋪著一個繡花繃架，繃架上繃著一塊未完成的紅色繡品。
女人被面朝下放進棺材，旁邊站著的人手裡拿著桃木釘。
第一錘，女人的手指動了一下。
第二錘……
「每釘一錘，親屬需喚一聲其閨名。」
畫面停了。
旁邊站著的人面容模糊，沒有人開口，沒有人喚她的名字。
第七錘，手指停了。
棺材蓋合上後，畫面又翻了。
老茶樹下，棺材被放進坑裡，泥土一鏟一鏟地填上去。
白石灰撒成一個圓圈，圍住樹根。
「鎮埋百年老茶樹下，三年內不可踩踏。」
畫面漸暗，遊戲結束。
蘇聞意的直播間安靜極了。
她站在棺材旁邊，肩膀上還落著幾片紅色的紙屑，她也沒去拍。
畫面進行時，彈幕也安靜了很久。
【……我不想笑了。】
【她在棺材裡刻了自己的名字，是因為沒有人記得她叫什麼。】
【這個遊戲好刀啊！】
【設計師呢？申請把那些鎮民也設計出來，我有些想法想和他們好好聊聊。】
【所以這個遊戲的故事是：一個女人難產沒死，被整個族活著封進棺材埋在樹下。因為她難產，血被認為是穢血不潔，被當成煞來鎮？】
【養陰線是母星古代的東西嗎？】
【不知道啊。文明斷層了，僅存的零星資料根本查不到。】
【我也在古籍殘片資料庫里搜過「養陰線」，什麼都沒有。】
【可能是穀神編的吧？也說不定是母星真實存在的習俗呢？】
【但也說不準，母星據說有上下五千年的歷史呢，留下來的記載少之又少，萬一是真實的故事呢？】
【萬一真的有女人被這樣對待過呢。】
【……】
【算了，不查了，查到了也改變不了什麼，母星都回不去了。】
【……這遊戲後勁好大。】
【這遊戲恐怖的時候嚇你半死，拼完故事之後又讓你心裡堵得慌。】
蘇聞意的心情很複雜，她直接退出了遊戲通道。
＊
五芒星大樓
柯放眼淚嘩嘩的往下掉，紙巾都擦了一堆出來了。
谷衍沒搭理這個感性的男人，他在翻看網友們對於遊戲的評價。
遊戲的支線其實很多，蘇聞意和馮不虛觸發的只是其中一種。
當玩家的選擇不同，觸發的支線也不同。
不過他看了蘇聞意最後躍上棺材上那一下，他覺得自己不能拿藍星人類的身體數據來衡量水藍星的人類。
同樣是人類，但卻沒有多少東西是相似的了。
柯放收住聲了，才哽咽著問谷衍，「穀神，母星的古代真的有這種事嗎？」
谷衍沉默了幾秒，然後他說了一句話。
「藍星有很多東西，好的，壞的，都在土裡了。」
語氣很淡，聽不出情緒。
柯放的情緒又有些崩了。
谷衍操作光腦，點開遊戲後台 ，把精神力數值打上括號，並在前面改成驚嚇值。
他覺得這樣看遊戲更有意思。
做完這一點，谷衍站起身對一旁還沉浸在情緒中的柯放說：「我下線去睡了，有什麼事明天我上線再說。」
說著，谷衍就走出了放映廳，來到光梯前，林蔭的聲音響起：「谷設計師下班了嗎？」
谷衍淡然回：「嗯。」
光梯門打開，門上顯現出一個電子笑臉：「谷設計師走好好休息，白天見。」
光梯的保護罩啟動，隨著下降，谷衍的目光放在外面絢麗奪目的景色上，神色平靜。
谷衍回了綁定點，才下線離開虛擬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