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走得很穩。
蘇錦兒不知何時睡著了,整個人歪在沈昭肩上。她睡得沉,手還被他握著,松松扣在掌心裡。
沈昭其實早就醒了。
肩膀被她壓得有些發麻,他卻一直沒動。馬車偶爾碾過石縫,他便抬手護住她的頭,免得她磕到車壁。
蘇錦兒醒著時總有許多話堵他,睡著以後倒乖得很。
烏髮蹭亂了一縷,貼在白淨的臉側。眼睫濃密,在眼下落著淺淺的影子。大約是車裡悶,她兩頰透著一點薄紅,唇也微微抿著。
沈昭低頭看了許久,伸手替她撥開頰邊的碎發。
指尖擦過她的臉,她也沒醒,只是往他懷裡又靠了靠,像是嫌外頭的風涼。
沈昭眼底浮起一點笑。
他將她身上的薄毯往上拉了拉,低下頭,在她額角輕輕親了一下。
蘇錦兒睫毛顫了顫。
沈昭頓時停住,若無其事地靠回車壁。
過了一會兒,她才慢慢睜開眼。
剛醒時,那雙眼裡還蒙著一層薄薄的水霧,目光也有些散。她看了沈昭好半晌,才像是認出眼前的人。
「到了?」 聲音軟軟的,帶著幾分沒睡醒的鼻音。
「快到了。」
她動了動,這才發現自己還靠在沈昭肩上。兩人的手仍扣在一起,被他攏在懷裡,半點沒有鬆開的意思。
沈昭正低頭看她,神色安靜。
蘇錦兒坐直身子,散在臉側的長髮也跟著滑下來。
「什麼時候醒的?」
「剛醒。」
「真的?」
「嗯。」 答得太快。
蘇錦兒顯然不信,低頭看向仍被他握著的手。
「那世子準備什麼時候還我?」
沈昭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了一下,這才鬆開。
「夫人不是說,等醒了再還?」
蘇錦兒揉了揉被他握熱的手指。
「我說的是手爐,世子想得倒多。」
車外傳來半夏的聲音:「小姐,西山行宮到了。」
沈昭先下了馬車,轉身朝她伸手。
蘇錦兒將手放進他掌心,踩著車凳下來。才站穩,靖親王便從前方走了過來。
他朝兩人身後的馬車看了看。
「總算睡醒了?」
蘇錦兒有些不好意思,沈昭倒是面不改色:「父王的棋下完了?」
靖親王腳步一停。
「下完了。」
「贏了嗎?」
「安王年紀大了,本王讓他兩局。」
沈昭點頭:「原來如此。」
靖親王看了他片刻:「你若沒話說,可以不說。」
蘇錦兒低下頭,忍住笑。
營地沿著山腳鋪開,御帳在最前方,宗室與朝臣的營帳分列兩側。禁軍已經提前封鎖四周,巡邏的人來來往往,幾乎每隔十幾步便能看見一隊。
靖親王府的營帳已經搭好。
沈昭與蘇錦兒到時,王府侍從已經先行將帳中收拾妥當。只是八隻箱子依次送進來以後,原本還算寬敞的外帳頓時擠了不少。
靖親王站在帳內看了半天。
「你們是來秋獵,還是搬家?」
沈昭也看了一圈:「確實不如府中。」
「……」
蘇錦兒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頓時不想說話。褥子是從府中帶來的,屏風、矮桌、炭盆一樣不缺,連她習慣用的香爐都擺在了床邊。
沈昭指了指旁邊:「父王的帳子在那裡。」
「本王知道。」
「那父王還不去看看?」
靖親王看了他一眼,轉身便走。
到了帳外,他又回過頭:「陛下正在歇息,晚宴前不必過去。你們別跑太遠,也別遲了接風宴。」
沈昭應下,隨手放下帳簾。
蘇錦兒去查看其餘箱子。
兩個人各自替對方收拾了一遍,結果軟枕帶了四隻,手爐也有三個,護膝更是厚薄各一套。
半夏站在箱子前犯愁:「小姐,這些都擺出來嗎?」
「留一套便好。」
「留我的。」沈昭道。
蘇錦兒回頭:「憑什麼?」
「我讓人添了軟墊,比你的厚。」
半夏默默將蘇錦兒原來那套護膝放了回去。
蘇錦兒正要開口,外面忽然傳來幾聲馬嘶。她掀開帳簾,遠遠看見馬場那邊有人牽著馬經過。
沈昭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想騎馬?」
「嗯。」
「剛坐了半日馬車,不歇一會兒?」
「我在車上睡了一路。」
「也對。」沈昭拿起放在一旁的披風,替她系好。
「走吧。」
營地後方設有臨時馬場。
宮中帶來的御馬占了大半,另外還有各府自備的坐騎。沈昭那匹黑馬也在其中,認出主人以後,隔著圍欄便打了個響鼻。
蘇錦兒走過去,伸手摸了摸馬頸。
黑馬倒沒有躲,只是低下頭,在她袖口聞了聞。
沈昭提醒:「它性子烈。」
「手別放到它嘴邊。」
蘇錦兒瞥他:「我又不會餵它手指。」
「以防萬一。」
看守馬場的人牽來幾匹性子溫順的母馬。沈昭從頭看到尾,最後挑中一匹青白色的小馬。
那馬不算高,四蹄雪白,脾氣也安靜。被人牽出來以後,只顧著低頭啃地上所剩無幾的青草。
蘇錦兒摸了摸它的鼻樑。
「它叫什麼?」
馬倌道:「回世子妃,它叫團雲。」
「團雲。」蘇錦兒念了一遍,「挺好聽。」
沈昭沒有急著讓她上馬,先檢查了韁繩,又俯身按了按馬鞍。隨後繞到另一側,重新收緊肚帶。
全部檢查完後,蘇錦兒踩住腳蹬,正要往上翻,腰間忽然多了一隻手。
沈昭從後面托住她,稍稍一抬,便將人送上馬背。
蘇錦兒坐穩了,沈昭的手仍護在她腰後。
她低頭提醒:「已經上來了。」
「我看見了。」
「那世子的手呢?」
沈昭這才收回去,神色倒十分坦然:「以防夫人坐不穩。」
蘇錦兒懶得拆穿他,接過韁繩。她今日本就穿著窄袖騎裝,坐上馬以後,身形越發利落。她握韁的姿勢並不熟練,卻也沒有慌張。
「慢些。」
「知道了。」
確認她坐穩以後,沈昭才走向自己的馬,踩鐙翻身而上。
蘇錦兒輕輕抖動韁繩,團雲慢吞吞地往前走。騎出去幾步,回頭時,見沈昭仍緊盯著她。
那神情並不像怕她摔疼,倒像是生怕一錯眼,人便會從面前消失。
她原本還想嫌他跟得太近,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沈昭騎馬跟在旁邊,始終落後半個馬身。
蘇錦兒回頭看他:「世子不是說陪我騎?」
「嗯。」
「你離我這麼近,團雲都不敢走快。」
沈昭看了看那匹仍在低頭找草吃的馬。
「它不走,好像與我沒關係。」
團雲像是聽懂了,停在一小片草葉前,說什麼也不肯再動。
蘇錦兒扯了扯韁繩。
沒用。
又輕踢了一下馬腹。
團雲勉強抬頭,往前走了兩步,又折回來繼續吃。
沈昭忍了片刻,還是笑了。
蘇錦兒轉頭:「不許笑。」
「沒有。」
「我聽見了。」
「它大概餓了。」
「馬場沒餵飽?」
「或許只是嘴饞。」沈昭從馬背上的小袋中摸出一塊豆餅,在團雲眼前晃了一下。
團雲立即抬頭。
蘇錦兒看著那塊豆餅:「你為什麼還帶著這個?」
「方才馬倌給的。」
沈昭策馬往前走,團雲果然抬蹄跟了上去,眼睛一直盯著他手裡的豆餅。
蘇錦兒坐在馬背上,被帶著走了半圈,終於反應過來。
「世子。」
「嗯?」
「這與你牽著它有什麼區別?」 蘇錦兒伸手:「給我。」
沈昭將豆餅遞過去。
她拿著豆餅在團雲眼前晃了晃,隨即收入袖中,壓低韁繩,腳跟輕輕碰了碰馬腹。
團雲起初還有些不情願。
走出幾步以後,竟當真小跑起來。繞過木樁,帶著她跑出一小段。
蘇錦兒最初還有些緊張,很快便找回了感覺。風吹起藕荷色的衣擺,束起的長髮也在身後輕輕揚動。
沈昭原本只顧著盯她騎得穩不穩,看到後來,目光卻慢慢變了。
蘇錦兒勒馬回頭:「世子現在信了嗎?」
「信了。」
「那你還盯著我?」
沈昭坦然道:「夫人好看。」
蘇錦兒還沒來得及回話,馬場外便有人喚了一聲「靖親王世子」。
宮中內侍快步走來傳話。
明日辰時開獵。除了隨行的宗室與大臣,女眷若有興致,也可進入外圍林場。那裡提前清過一遍,沒有猛獸,只放了些野兔與山雞。
內侍走後,沈昭問她:「想去?」
蘇錦兒摸了摸團雲額間的白毛。
「想。」
「那便去。」
「明日我陪你。」
「我若嫌世子礙事呢?」
「那我離遠一些。」
「多遠?」
沈昭想了想。
「一伸手還能拉住你的地方。」
蘇錦兒看著他,唇角慢慢彎了起來。
「那也不算遠。」
「嗯。」
沈昭的視線落在她握韁的手上:「不過明日進林場以前,夫人還得學一件事。」
「什麼?」
「拉弓。」
蘇錦兒側過臉:「世子親自教?」
「嗯。」
她笑了:「那世子明日最好站遠些。」
「為何?」
「我第一次拿弓,準頭未必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