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錦兒這一覺睡得很沉。
醒來時,帳中已經點了燈。外面不時傳來腳步聲,還有人牽著馬經過,蹄聲踩在泥地上,隔著帳簾聽起來悶悶的。
她盯著帳頂緩了一會兒,才想起自己還在西山。
身邊沒人。
蘇錦兒撐著床鋪坐起來。才起到一半,腰間便泛起一陣酸意,她動作一頓,咬著唇坐穩了。
半夏端著熱水進來,正好看見。「小姐醒了?」
「什麼時辰了?」
「酉時剛過。」
竟然睡了這麼久。
蘇錦兒攏好衣襟,裝作不經意地問:「世子呢?」
「去廚房了。」
她抬起眼:「他去廚房做什麼?」
半夏沒忍住笑:「守著那隻兔子。」
「兔子還沒烤好?」
「王爺要的那條腿已經烤好了,另一條給小姐留著。剩下的兔肉,世子嫌廚房燉得不夠軟,讓人添了湯,重新煨了一遍。」
蘇錦兒沉默片刻。
那隻兔子大概也沒想到,死後卻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烤的、燉的,各有各的去處,一點也沒浪費。
她扶著床沿想下地,雙腳剛踩上軟毯,膝彎還是有些發軟。
半夏連忙過來扶她。
蘇錦兒站穩以後,若無其事地理了理衣擺,「今日在馬背上坐得久了。」
半夏低頭應道:「是。」 答得很快,顯然沒信。
帳簾恰好在這時被人從外面掀開。
沈昭提著食盒進來,已經換下騎裝,只穿了件墨青色常服。見蘇錦兒站著,他腳步明顯快了些,隨手把食盒放到矮桌上。
「怎麼起來了?」
「睡夠了。」蘇錦兒嘴上說得輕鬆。
沈昭看見她眉心輕蹙,立即上前扶住她,一隻手穩穩托在腰後:「可還難受?」
半夏看了看沈昭扶在蘇錦兒腰間的手,立即低下頭,「奴婢去看看浴湯備好了沒有。」
說完便端著銅盆出了帳子,臨走還不忘將帳簾放嚴實。
蘇錦兒等外面的腳步聲走遠,索性鬆開扶著床沿的手,將大半重量都壓到了沈昭身上。
沈昭立刻把人接穩:「站不住了?」
蘇錦兒抬眼看他:「拜誰所賜?」
沈昭頓時不說話了。他低下身,彎腰將人抱了起來。
蘇錦兒下意識摟住他的肩,隨即又想起他右肩的傷,立刻換了一邊。
「放我下來。」
「站都站不穩,還逞強。」
「你的肩不要了?」
「無礙。」他說話間已經將她放回床上,床頭早已放好了軟枕。沈昭將她安置妥當,又把軟枕墊到她腰後。
蘇錦兒靠穩以後才發現,床邊不知何時多了一張矮桌,連碗筷都擺好了。
沈昭打開食盒,先端出一碗兔肉羹。
肉拆得細碎,裡面沒有骨頭,只浮著一點蔥花。另一隻小碟里放著一條烤兔腿,兔皮烤得焦黃油亮,邊緣微微捲起,還滋滋冒著熱氣。聞起來很香。
蘇錦兒看了一圈:「只剩這些?」
「父王吃了一條腿。」
沈昭把那碟兔腿往她面前推了推。
「還讓人來問,剩下的一條能不能也給他。」
「不能。」 蘇錦兒拒絕得毫不猶豫。
「我也是這樣回的。」
「你怎麼說的?」
「這條是夫人的,誰來都不給。」
蘇錦兒這才滿意。她拿起筷子,夾下兔腿邊緣烤得最焦香的一塊,吹了兩下送入口中。
外皮酥脆,裡面的肉卻還鮮嫩,咬下去滿口都是熱騰騰的肉香。
她眼睛微微一亮,又夾了一塊。
沈昭看著她:「好吃?」
「尚可。」
話雖如此,筷子卻沒停。
一條兔腿很快只剩下骨頭。那碗肉羹大半也進了蘇錦兒的肚子,最後剩下幾口,她實在吃不動了,便把碗推給沈昭。
沈昭自然地接過來吃完。
蘇錦兒看著他:「那是我吃剩的,世子也不嫌棄?」
「不嫌棄。」 他說得理所當然,蘇錦兒反而沒話了。
沈昭收好碗筷,又從床頭取過那隻藥盒。
蘇錦兒認出來:「上午不是已經塗過藥了?」
「再塗一次。」
沈昭在床沿坐下,把她的右手拉到自己腿上。指尖那幾處紅痕已經消下去不少。
他擰開藥盒,用指腹沾了一點藥膏,小心塗在上面。
藥膏微涼。
蘇錦兒看著他低垂的眉眼,忽然想起早上拉弓時那一幕。她抬起另一隻手,按了按他的右肩。
沈昭動作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她立即把手收回來:「肩膀還疼?」
「平時不疼了。」
蘇錦兒把塗完藥的手抽回來,朝他抬了抬下巴。
「脫衣裳。」
沈昭看向她。
「想什麼呢?」蘇錦兒沒好氣地道,「我看看你的肩。」
沈昭起身脫下外袍,又鬆開右側衣領,露出肩頭那道尚未完全褪去的傷痕。
傷口已經癒合,只留下一片深淺不一的紅。方才用過力,靠近肩骨的地方微微發腫。
蘇錦兒原本只是想確認一下,真正看見,臉色便沉了。
「這就是世子說的無礙?」
「沒有裂開。」
「等裂開便晚了。」
她讓沈昭背對自己坐好,從藥箱裡找出活血的藥油,倒了一點在掌心。
沈昭回頭:「讓周沉來便好。」
「他白日跟了我們一路,世子還嫌他看得不夠多?」
沈昭安靜地轉了回去。
蘇錦兒將藥油倒在掌心,搓熱以後,才輕輕覆上他的肩。她沒敢直接按那處腫脹,只用指腹沿著周圍一點點揉開。
沈昭始終沒出聲。
直到她的力道稍稍重了些,他肩背才驀地繃緊。
蘇錦兒立即停手:「疼?」
「不疼。」
她抬眼看了看他,又故意按了一下。
沈昭沉默片刻,總算改口:「有一點。」
「原來世子也知道疼。」
「方才不知道,現在知道了。」
「貧嘴。」
他的衣領還松著,露出一截肩頸。帳中的燈火落下來,將那道傷痕照得格外清晰。
蘇錦兒替他攏好衣襟,指尖卻被他握住。
「我的藥已經上完了。」她道。
「夫人的還沒有。」
「我手上已經塗過了。」
「不是手。」
蘇錦兒一頓,立即明白過來。
「不要。」
「方才還說難受。」
「躺一會兒便好了。」
沈昭沒有勉強,只讓她重新趴回軟枕上,隔著衣料替她慢慢揉腰。
他用的是左手,力道比白日輕了許多。
蘇錦兒起初還挑剔:「往下一點。」
沈昭依言挪了挪。
「重了。」
力道立即輕下來。
「又太輕。」
沈昭停住:「夫人是在罰我?」
蘇錦兒趴在枕頭上,聲音有些悶:「世子若不願意,可以出去。」
腰後的手重新落下來,這一次恰到好處。
「願意的。」
帳外有人來回走動,偶爾還能聽見遠處宴席上的絲竹聲。方才宮裡來人傳過話,晚間主帳設宴,請隨行宗室一同過去。
營地里很熱鬧,他們這裡卻靜得很。
蘇錦兒趴了一會兒,身上的酸意漸漸散開,眼皮又跟著沉了。
「今晚不去宴上?」她問。
「不去,已經讓周沉替我告了假。」
「父王一個人?」
「安王會陪他喝酒。」
沈昭替她把薄被往上拉了拉:「明日還想出去嗎?」
「看情況。」
「嗯。」
「不騎馬了。」
「好。」
蘇錦兒等了一會兒,忍不住回頭:「世子怎麼不勸我?」
沈昭垂眼看她:「夫人不想騎,自然便不騎。」
「那我來秋獵做什麼?」
「可以去箭場,也可以去湖邊。若是不想動,留在帳中吃東西也行。」
蘇錦兒來了些精神:「還有什麼能吃的?」
沈昭認真想了想:「山雞。拿來燉湯應該不錯。」
「世子替我獵?」
「嗯。」
蘇錦兒的目光落到他右肩上:「還是算了吧。」
沈昭沉默了一下:「等肩傷好了,我親自獵給夫人。」
蘇錦兒唇角彎了彎:「記帳了。」
過了一會兒,她的呼吸漸漸平穩。
沈昭以為她睡著了,正想收回手,袖口卻被她勾住。
「別走。」
她眼睛都沒睜,聲音裡帶著濃濃的困意。
沈昭動作一頓,在床邊躺了下來。
蘇錦兒順勢挪到他身旁,避開他的右肩,將頭枕在他左臂上。找好位置以後,還把他另一隻手拉過來,放在自己腰間。
「繼續揉。」
沈昭低頭看她:「夫人不是困了?」
「揉著也能睡。」
沈昭低低應了一聲,掌心重新落回她腰間。
帳中的燈沒有熄,暖黃的光落在兩人身上。
沈昭又替她揉了一會兒腰,直到懷裡的人徹底睡熟,才低下頭,在她額間輕輕親了一下。
他剛想替她掖好被角,蘇錦兒卻在睡夢中攥緊了他的衣袖。
沈昭垂眼看了她片刻,到底沒有再動,只重新躺穩,將人輕輕攏進懷裡。
帳外的絲竹聲漸漸停了。
她的手卻始終沒有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