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鑼敲過三聲,原本圍在長案旁說笑的女眷漸漸安靜下來。
今日的射彩由安王妃主持,二皇子府負責添置彩頭。場中一共十二人,名字寫在竹籤上,依次抽取上場順序。
輪到蘇錦兒時,簽筒里只剩下兩支。
她隨手抽了一支。
第十二位。
半夏看了一眼,小聲道:「最後一個。」
「挺好。」
「哪裡好?」
蘇錦兒望向箭場:「可以多看一會兒。」
蘇明珠恰好從旁邊經過,聽見這句話,腳步微微一頓。
「妹妹不用緊張。射彩只是圖個熱鬧,便是脫靶,也沒人笑話。」
「姐姐說得對。」
蘇錦兒低頭整理護指,回答得格外誠懇。
「我昨日才學會搭箭,今日能射到靶子上便很滿意了。」
蘇明珠看了她一眼,這話聽著倒像真的。
箭場已經有人開始準備。
前五箭射固定靶。靶上一共四環,由外向內分別計一到四分。後五箭射懸靶,木架上懸著紅、藍、黃、白四色彩球。紅球最小,計四分;藍球三分;黃球兩分;白球最大,只計一分。
若總分相同,便並列名次;彩頭只有一份時,則以最後一箭的分數定歸屬。
安王府的明華郡主排在第一位。
她自幼學騎射,五支箭全部上靶,其中兩箭還落在最內環。箭場周圍很快響起一陣喝彩。
第二位、第三位陸續上場。
箭場上的笑聲與喝彩聲沒有停過。
輪到蘇明珠時,場邊安靜了些。
她嫁進二皇子府不久,今日又穿了一身醒目的緋色騎裝,難免引人注目。
蘇明珠接過弓,第一箭便射中了三環。後面四箭也沒有落空,其中兩箭進了最內環。五箭合計十七分。
這個成績已經不差。
安王妃笑著誇了兩句,蘇明珠放下弓,神情仍舊謙遜。
「許久沒有練過,手都生了。」
說完,她回頭看向蘇錦兒。
「妹妹,該你了。不必緊張。便是射不中,也沒人會笑你。」
「多謝姐姐。」 蘇錦兒溫溫軟軟地應了一聲。
「我儘量不讓大家笑得太厲害。」
旁邊有人沒忍住,低頭笑了出來。
蘇明珠也跟著笑了一下,眼底卻沒有多少笑意。
蘇錦兒接過半夏手裡的小弓。
她走到箭線以後,先抬手試了試弓弦。
沈昭挑的弓確實輕。
至少不像昨日那張,拉一下便恨不得把她整個人帶過去。
第一支箭搭上弦。
她照著沈昭教過的動作,放鬆肩膀,慢慢將弓拉開。
箭飛出去,釘在第二環。
兩分。
箭場旁安靜了一瞬,隨即響起幾句不輕不重的誇讚。
「第一次參加射彩,能上靶已經很好了。」
「是啊,世子妃才學了一日呢。」
蘇錦兒沒有回頭,又抽出第二支箭。
三分。
第三支箭仍是三分。
第四箭略微偏了些,只有兩分。
最後一箭倒是穩穩落進最內環,拿了四分。
五箭合計十四分。
算不上差,卻也絕不出挑。
蘇明珠看著木牌上的分數,肩背慢慢放鬆下來。
昨日那隻兔子,果然只是運氣。
「妹妹第一次射固定靶,便能拿十四分,已經很好了。」
蘇錦兒放下弓,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我也覺得不錯。」
蘇明珠頓了頓,這話她一時竟不知道怎麼接。
蘇錦兒已經轉身回到座位上,拿起桌上的桂花栗子糕吃了起來。
另一邊,北林的圍獵也已經開始。
景和帝在林外射出開獵的第一箭,年輕的宗室子弟這才依次入場。
今日獵場圍出了一片開闊地,禁軍提前驅了幾頭鹿進去。既是御前圍獵,看的便不只是獵物,還有諸人的騎射本事。
靖親王騎在馬上,剛射中一頭鹿,便聽見後方有人叫了一聲。
「王叔風采不減當年。」
沈承珣策馬過來,身後侍從還捧著一張黑色長弓。
靖親王看了他一眼。
「你不去追鹿,跟著本王做什麼?」
「侄兒方才見王叔那一箭漂亮,過來討教兩句。」
「少來。」靖親王勒住馬,「你的騎射還要教?」
沈承珣笑了一聲,看向一旁的沈昭。
「明玦今日一直沒有下場?」
沈昭只背著一隻空箭囊,手中連弓都沒有。
「肩傷還沒好,不湊這個熱鬧。」
「只射幾箭,應該無妨。」
沈承珣從侍從手裡接過一張黑弓。
「這張弓還是父皇前年賞下來的。弓力雖重,拉開以後卻極穩。你從前不是最喜歡這樣的?」
他將弓遞向沈昭。
沈昭尚未伸手,靖親王手裡的馬鞭已經橫了過來,正好擋在弓前。
「他的肩傷還沒好,這張弓你自己留著吧。」
沈承珣動作一頓。
「侄兒只想著明玦擅長重弓,倒忘了他的傷還沒好。」
靖親王直接將那張弓推了回去:「昨日府醫才說過,不許他碰重弓。若再把傷口掙開,你去同王妃解釋?」
沈承珣笑意不變:「是侄兒考慮不周。」
前方忽然傳來馬蹄聲。
景和帝在禁軍護衛下行了過來,正好看見幾人停在這裡。
「怎麼都不去獵,圍在這裡做什麼?」
靖親王先開了口:「二皇子讓昭兒試重弓。」
沈承珣沒料到他告狀告得這樣快,臉上的笑微微一僵。
景和帝看了一眼那張黑弓,又看向沈昭的右肩。
「傷好了?」
「還沒有。」沈昭如實道。
「沒好拉什麼重弓?」
「臣沒打算拉。」
景和帝看向沈承珣。
沈承珣只得道:「是兒臣一時疏忽。」
「一個兩個,都當自己是鐵打的。」
景和帝沒再追問,只朝隨行內侍吩咐:「給沈昭找張輕弓。」
沈昭道:「陛下,臣今日還是不射了。」
「怎麼?」
「昨日教夫人射箭,府醫已經說了幾句。今日若再動做,回府恐怕還有一頓。」
景和帝看了他片刻:「你倒聽夫人的話。」
沈昭神色坦然。
「臣惜命。」
靖親王在旁邊點頭:「這個隨我。」
景和帝沒好氣地看了他們父子一眼。
「滾一邊記數去。別在朕眼前礙事。」
「是。」
沈昭從善如流地退到一旁。
沈承珣看著他空著的雙手,也只能將那張重弓還給侍從。
今日這場試探,算是白費了。
女眷箭場的第二輪已經開始。
兩名侍女分別站在木架兩側,拉動長繩。十幾隻彩球隨之來回晃動,大小不同,快慢也不一樣。
盤中糕點已經被吃得七七八八,蘇錦兒才放下。
第一名上場的人有些心急,追著晃動的紅球連射兩箭,全都落空。後面改射最大的白球,才勉強中了三次。
明華郡主依舊發揮得最好。
她五箭中了四箭,其中還射中一隻紅球,總分三十四,穩穩排在第一。
蘇明珠射中兩隻藍球與兩隻黃球,最後一箭脫靶,加上先前固定靶的十七分,總分二十七。
其餘人的分數陸續記上木牌。
等第十一人射完,前三名已經定了下來。
第一名,明華郡主,三十四分。
第二名,寧遠侯府的姑娘,三十分。
第三名,蘇明珠,二十七分。
銅鑼又響了一聲。
「最後一位,靖親王世子妃。」
蘇錦兒起身。
蘇明珠站在木牌旁,看了一眼她固定靶留下的十四分。若想超過自己,後五箭至少要拿十四分。除非她能接連射中紅球,否則根本沒有機會。
一個昨日才學會拉弓的人,不可能有這樣的準頭。
蘇錦兒走到箭線後,她先看了片刻木架。
長繩由兩側侍女同時拉動,每次往返的速度相差不多。白球最大,晃得卻快。紅球雖然最小,繩子也最短,每次盪到最外側時,反而會停上極短的一瞬。
沈昭早上說過,不必追著懸靶瞄。
等它自己回來。
蘇錦兒抽出第一支箭。
箭離弦,擦著藍球飛了過去。
脫靶。
周圍響起一陣低低的惋惜聲。
蘇明珠唇邊浮出一點笑。
蘇錦兒看了一眼落箭的位置,沒有露出懊惱,只輕輕活動了一下被弓弦勒疼的手指。
方才那一箭雖然沒中,卻足夠讓她看清——
她松弦慢了半拍。
蘇錦兒重新抽出一支箭。
第二箭。
藍球盪回來時,蘇錦兒鬆開手指。
箭頭刺破綢面,藍色碎布隨風落下。
三分。
第三箭射中黃球。
兩分。
第四箭,又是一隻藍球。
三分。
加上固定靶的十四分,她如今一共二十二分。
還剩最後一箭。
蘇錦兒的目光落在最左側那隻紅球上。即便射中,也只有二十六分。
還差一分。
她抽出最後一支箭,卻遲遲沒有抬弓。
場邊等了一會兒,漸漸有人低聲議論。
安王妃問:「世子妃,可是手疼?」
「有一點。」
蘇錦兒揉了揉戴著護指的手指,忽然看向負責記分的女官。
「勞煩再看看我的固定靶。」
女官微怔,讓人將她先前射過的靶子送過來。
五支箭仍插在靶上。
其中第四支箭壓在二環與三環之間,箭杆微微傾斜,方才被記作了兩分。
蘇錦兒抬手指了指。
「這一箭,應當算三分。」
女官走近看了一會兒,又請安王妃身邊懂箭術的嬤嬤查驗。
嬤嬤撥開靶紙。
箭頭確實已經越過邊線。
「該算三分。」
木牌上的十四被改成了十五。
蘇錦兒如今是二十三分。
帖子上的規矩,她早已看得清清楚楚。
總分相同,可以並列名次。若彩頭只有一份,便看雙方最後一箭的分數。
蘇明珠的最後一箭,脫靶了。
蘇錦兒重新舉起弓,木架上的彩球還在晃。
紅球從左側盪向右側,又慢慢折返回來。
她沒有追著它移動箭尖,只將弓停在一個位置。
周圍漸漸安靜下來。
紅球盪到最外側,停頓。
蘇錦兒鬆開手。
羽箭飛出。
紅色綢面猛地破開,彩球被箭尖牢牢釘在了後方木架上。
四分。
弓弦震得指尖發麻。蘇錦兒放下手時,手腕已經有些抖。
負責記分的女官重新算過分數,高聲道:「靖親王世子妃,二十七分!」
箭場安靜了一瞬。
蘇錦兒與蘇明珠分數相同,並列第三。
安王妃看了看二人的木牌,笑道:「倒是巧了,姐妹二人同分。」
蘇明珠臉上的笑意有些勉強。
「確實巧。」
「按照舊例,同分者並列名次。至於彩頭,便看最後一箭。」安王妃轉頭看向女官,「蘇側妃最後一箭多少?」
女官低頭核對:「脫靶,未得分。」
「世子妃呢?」
「四分。」
結果已經不必再問。
安王妃笑道:「按照規矩,這隻金絲檀木算盤歸世子妃。」
蘇錦兒將弓交給半夏,上前接過算盤。
蘇明珠忽然道:「妹妹最後一箭射得這樣准,第一箭為何會脫靶?」
蘇錦兒抬起眼,神情有些無辜。
「第一箭沒射過,後面才知道該提前多少放弦。」
「妹妹倒是會算。」
「姐姐忘了?」蘇錦兒低頭撥動算珠,「我從小就會算帳。」
算珠啪地歸了位。
她抱起算盤,溫溫軟軟地笑道:「姐姐別多想,我沒想贏你。」
「我只是想要這隻算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