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掀開車簾,從周沉手中接過一張折得極小的紙。
紙上只有寥寥幾行。
京郊三處同時有人收糧。出面的商號不同,經手的牙人也不相干,可他們私下都說,糧是替靖親王府收的。
其中兩人手裡,還拿著臨河縣貨棧的紅簽。
沈昭看完,將紙遞給蘇錦兒。
她的目光在「紅簽」兩個字上停了停。
臨河縣貨棧送貨時,的確會在貨單上貼一道紅簽。那東西不值錢,也算不得憑證,無非是方便沿途各處貨棧辨認貨物。
可旁人不知道。
一張印著商號暗記的紅紙,再加上一句替靖親王府辦差,已足夠唬住不少人。
「查過紅簽了?」她問。
車外的周沉答道:「查過。印記仿得很像,紙卻不是臨河縣貨棧常用的。陳謹說,若不是熟悉商號的人,一時很難分辨。」
「收了多少?」
「眼下查到的有兩千餘石。各處收得都不多,最多的一處不到八百石。」
蘇錦兒低頭看向那幾封來信。
三處糧行,三撥不同的人。
若真要囤糧,兩千石實在算不得多。可若只是想把糧價抬起來,這個數目已經夠用了。
沈昭問:「有人借王府的名義囤糧?」
「只怕不止。」
蘇錦兒重新拿起算盤,將幾封信里的數目一筆筆加進去。
「這些人出價比市價高半成。有人肯高價收,手裡有糧的便不急著賣;糧行見收不上來,也會跟著往上加價。再過幾日,哪怕他們不收了,價錢一時也落不回去。」
「他們提前存了糧?」
「多半是。」
蘇錦兒將算珠撥回去,又算了一遍。
「秋收以後,糧價本該往下走。他們若趁便宜時先買進,再借王府的名頭把價錢抬高,等旁人開始搶糧,便能將手裡的存糧高價賣出去。」
沈昭垂眼看著桌上的信:「若只是為了賺錢,為何一定要借王府的名頭?」
「因為前些日子,王府給北軍送過糧。」
蘇錦兒抬起頭。
「朝廷剛把那條商路登記入冊。如今外頭若聽說王府又在收糧,多半會覺得北境還要征糧。這個消息,比尋常商號高價收糧管用得多。」
沈昭沒有說話。
戶部與御史台才剛把糧道查清,轉眼便有人借這件事抬糧價。時機選得倒好。
蘇錦兒把幾封信重新疊在一起:「讓陳謹先別聲張,也別急著闢謠。」
沈昭看向她:「夫人準備怎麼做?」
「買糧。」
「還買?」
「他們費這麼大力氣,無非是等人接手。」蘇錦兒撥了撥算珠,「王府若一點動靜都沒有,他們很快便會起疑。先買一批,讓他們安心。」
沈昭問:「買多少?」
「不能太多,太多我捨不得。」
她說得十分認真。
沈昭唇邊浮出一點笑:「夫人準備舍多少?」
蘇錦兒重新算了一遍,最後將算珠推到一處。
「三百石。」
「只買三百石,他們會上鉤?」
「先派人去問價,不還價,直接付兩成定錢。」蘇錦兒道,「做生意的人遇上這種冤大頭,多半捨不得輕易放走。」
沈昭略一思索:「六十兩左右?」
蘇錦兒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世子不是不懂經商?」
「是不懂。」沈昭說得坦然,「方才看你撥算盤,順帶記了個數。」
「看一遍便能算出來?」
「別的沒記住,就記住銀子了。」
蘇錦兒將算盤往自己面前挪了挪,不讓他再看。
「找個生面孔去。拿到貨單以後不要急著收糧,先順著交貨的人查倉房、車馬和背後的東家。」
沈昭掀開車簾,把事情交代給周沉。
周沉應下,正要離開,又聽蘇錦兒補了一句:「定錢從王府帳上走。」
沈昭回頭看她。
「為何看我?」
「夫人方才不是說捨不得?」
「正因為捨不得,才要記清楚從哪裡出。」蘇錦兒神色坦然,「等抓到人,連本帶利都要回來。」
「夫人這利錢怎麼算?」
蘇錦兒點點頭:「利錢算三成。」
沈昭挑眉:「三成?這是不是太高了。」
「高嗎?我覺得剛剛好。反正到時候是別人來還,又不是世子掏。」
沈昭沉默了一下:「夫人說得對。那就三成。」
馬車駛進城門時,已經過了午後。
靖親王府的車駕剛在門前停穩,後面裝鹿的車便跟著到了。那塊寫著「靖親王親獵」的木牌掛得十分顯眼,隨著車身晃來晃去,隔著半條街都能看見。
陸王妃已經在門內等著。
靖親王翻身下馬,第一句話便是:「那頭鹿看見了嗎?」
陸王妃朝後面看了一眼:「那麼大的牌子,想看不見也難。」
「本王是怕廚房弄混。」
「王府里一共送回來幾頭鹿?」
「一頭。」
陸王妃沒有再說話。
靖親王咳了一聲,又指揮人把鹿送去廚房。
「留一半,剩下的一半今晚便做了。」
說完,他看向陸王妃,故作隨意地補了一句:「本王親手獵的,你也嘗嘗。」
「難得王爺有這份心。」
靖親王神色頓時舒展不少,嘴上卻仍道:「獵頭鹿而已,算不得什麼。」
蘇錦兒站在一旁,忍著沒有拆穿。
若當真算不得什麼,方才進門時,也不會特意讓人把鹿抬到王妃面前。
「知道。」陸王妃淡淡道,「明日讓人把那塊木牌也掛進廚房,免得鹿肉端上桌以後,大家忘了是誰獵的。」
旁邊幾個下人也紛紛低下頭。
靖親王看了一圈:「想笑便笑。」
沒人敢笑。
沈昭扶著蘇錦兒往裡走,經過那輛車時,蘇錦兒到底沒忍住,肩膀輕輕動了一下。
沈昭低聲道:「夫人當心。」
「當心什麼?」
「被父王看見。」
「我又沒有笑。」
兩人說話的聲音不大,靖親王還是回過了頭。
蘇錦兒立即神色認真地看向那頭鹿:「確實很大。」
靖親王這才滿意。
陸王妃懶得理會他們,轉身往正院走。走出幾步,才問:「秋獵可還順利?」
「順利。」蘇錦兒舉了舉手裡的算盤,「還得了件彩頭。」
陸王妃早已聽說射彩的事,目光在算盤上掃了一遍。
「聽說你射中了紅球。手呢?給我看看。」
「磨破了點皮,不礙事。」蘇錦兒把手伸給她看,「世子已經替我上過藥了。」
陸王妃停下腳步:「晚上讓府醫再看一眼。」
「只是破了點皮。」
「你們夫妻如今倒是一樣。」陸王妃看了看她,又看向沈昭,「一個肩膀腫了說不疼,一個手指破了說不礙事。」
沈昭沉默了一瞬。
蘇錦兒已經低下頭,裝作研究算盤上的花紋。
回到院裡以後,蘇錦兒沒有急著歇息。
她讓半夏將帶回來的東西收好,自己去了小書房。沈昭也跟了進去,手裡還抱著那隻金絲檀木算盤。
「世子不回書房?」
「想陪夫人。」
蘇錦兒從他手中接過算盤:「你去了也看不懂。」
「我可以替夫人磨墨。」
「半夏也會。」
「那我替夫人端茶。」
「院裡的丫鬟都會。」
沈昭想了想:「我還可以坐在這裡。」
蘇錦兒抬眼看他:「世子隨意。」
沈昭神色平靜地在她對面坐下。
沒過多久,三處糧行的帳冊便被人送了進來。都是近十日的現糧價與成交數目,不算厚。
蘇錦兒翻到最後幾頁。
安平縣最先漲價。兩日之後,永豐與順義才跟著動。看上去像是消息逐處傳開,細看卻不是那麼回事。
三處第一筆高價收糧,恰好都在九月十二。
連時辰都相差不多。
「同一日。」沈昭道。
「嗯。」
「像是約好了,也可能本就是一伙人。」
蘇錦兒拿筆圈出三處數目。
收糧最多的是安平,卻只收了七百八十石;順義最少,四百六十石。每一筆都壓在當地糧行需要上報官府的數目之下。
沒有大張旗鼓囤糧,也沒有驚動官府。
只是慢慢往糧價底下架了一把火。
沈昭看了一會兒:「他們不想讓人發現有人大量收糧,卻又故意放出王府收糧的消息。」
「因為貨不是目的。」
蘇錦兒指尖點了點上漲的糧價。
「這個才是。」
外面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周沉進來時,手裡多了一封剛送到的口信。
「世子妃,讓人去問過價了。」
「對方怎麼說?」
「現糧三百石,可以立刻交貨。只是要比今日市價再高三分,而且不肯讓買家去倉房驗糧。」
蘇錦兒一點也不意外:「在哪裡交貨?」
「城南舊渡口。銀貨兩訖。」
「定錢收了?」
「收了。」
「錢收得倒快。」
「還有一件事。」周沉道,「經手的牙人聽說買家只要三百石,嫌數目少,又主動提了一句。他手上還有兩千石,只要肯加價,也能一併送來。」
蘇錦兒垂眼撥動算盤,把三百石的糧價、定錢和腳費重新算了一遍。
六十二兩七錢。
她看著最後那個數目,眉心輕輕蹙了一下。
沈昭問:「心疼了?」
「六十多兩呢。」
「那怎麼辦?」
蘇錦兒將算珠撥得啪一聲響。
「記上。」
她抬頭看向周沉。
「明日照常去城南交割。不要當場抓人,也不要碰那批糧。讓人跟住送貨的車,看它們從哪座倉里出來,卸完以後又回哪裡。」
「若對方發現有人跟著呢?」
「發現便發現。」蘇錦兒道,「真正的東家既然敢借王府的名頭,總不會只做這一回生意。只要他還想賣糧,便捨不得立刻跑。」
周沉領命退了出去。
書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沈昭伸手,將算盤往自己這邊撥了一點。
「這隻算盤剛拿回來,第一筆算的便是賠錢買賣。」
「誰說是賠錢?」
蘇錦兒用手指壓住算珠,不讓他亂動。
「糧還沒有收到,六十多兩也只是定錢。等找到背後的人,這筆銀子自然要拿回來。」
「若拿不回來呢?」
蘇錦兒看了他片刻。
「那便把他的糧倉拿來抵。」
沈昭點頭:「夫人安排得很妥當。」
「世子不覺得我心黑?」
「他借夫人的名頭賺錢,夫人只拿一座糧倉,已經很客氣了。」
蘇錦兒終於笑了。
「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