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銅核心深處,那些原本已經枯死的黑紅色根須,突然動了。
瘋了似的往外鑽,細的像髮絲,粗的像手指。
纏在一起擰成一股腥臭的黑潮,直直衝著張海俠撲過來。
是阿天惹。
它聞得到。
聞得到這具靈體裡完整的靈魂,和蜮毒的香氣。
只要吞了這副靈魂,它就能順著青銅根系,從百年沉眠里徹底醒過來。
「蝦仔當心!」
張海樓胸口舊傷翻上來,嗆得他咳了兩聲,面罩內側又糊了層血霧。
何望南站在後面,臉都白了,舉著水下步槍都不知道該往哪打。
那些根須看著就邪性,子彈打上去說不定還會被纏上。
張海俠抬起左手。
那些張牙舞爪撲到他面前的根須,忽然停住了。
前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枯、發黑,碎成細碎的炭末。
潮水一樣往後退,鑽回青銅核心的縫隙里。
核心表面的藍光閃了三下,慢慢恢復了之前柔和的光暈。
共鳴斷了。
何望南衝到蘇錦帶來的設備堆旁邊,拽出來一個半人高的鈦合金高壓收納箱。
「找到了!」
「這是蘇錦本來用來裝核心運走的,抗壓等級夠,扣緊了不漏水!」
核心剛落進箱子裡,何望南立刻扣緊箱蓋,轉了三圈鎖死。
「走!」
路過蘇錦身邊的時候,何望南順手把捆成粽子的女人提了起來,扛在肩上。
「不能留她在這。」
「她手裡還有太多汪家的線索,得帶回去審。」
何望南找到蘇錦的潛水艇,按開艙門,把收納箱和蘇錦先塞進去。
張海俠扶著張海樓,推著他的後背往艙里送。
厚重的艙門緩緩合上。
何望南踉蹌著撲到駕駛位,指尖翻飛,啟動上浮程序。
發動機發出低沉的嗡鳴,潛水器慢慢調正姿勢,朝著頭頂那片微光緩緩升上去。
艙里靜了幾秒。
只剩下三人粗重的呼吸,和儀器運行的輕微聲響。
潛水器越升越高。
透過橢圓形的觀察窗,能看到外面的海水顏色越來越淺。
從深不見底的墨藍,慢慢變成通透的寶藍。
有細碎的陽光透進來,一縷一縷的,像金色的線。
「嘩啦——!」
潛水器衝破海面的剎那,巨大的浪花在舷窗外炸開。
黃昏斜陽的萬道金光,透過特製的高透玻璃,毫無保留地潑灑了進來。
暖的。
那是隔絕了深海三千七百米極寒與死寂之後,真真正正屬於人間的光與熱。
何望南一把癱軟在駕駛椅上,看著外面金紅色的海面,眼眶一熱,竟忍不住傻笑出聲。
「上來了……張哥,蝦哥,我們活著回來了!」
張海樓長長吐出一口帶著血腥味的濁氣。
他轉過頭,看向對面的張海俠。
兩人的視線在溫暖的金光中撞在一起。
張海樓扯起蒼白的嘴角,露出那個一貫痞氣的笑。
「蝦仔。」
「歡迎回人間。」
一個多小時後,快艇的影子出現在海面上。
爬上快艇的時候,太陽已經往西斜了,金色的陽光灑在海面上,晃得人眼暈。
劫後餘生,再見到陽光,竟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何望南把蘇錦鎖進底艙,又給三人各倒了杯熱水,忙裡忙外的,腳不沾地。
張海樓坐在甲板的遮陽棚下,捧著熱水杯,手指還有點發抖。
剛才在核心艙里硬撐著還不覺得,現在一放鬆,渾身上下的骨頭縫都在疼。
像散了架似的。
張海俠坐到他對面,把青銅核心放在兩人中間的小桌上。
圓形的青銅球泛著淡淡的光,把倆人的臉都映成了淡藍色。
「接下來怎麼辦?」張海樓抬頭看他,「直接回雨村?」
張海俠搖了搖頭。
「先把結晶取出來。」
「外殼留在這沒用,帶回去也是麻煩。」
深海生機結晶藏在青銅外殼裡面,必須用張家的法子,才能把外層的青銅殼拆下來,又不傷到裡面的結晶。
張海樓愣了一下,隨即皺起眉。
「你拆?」
「不行,你現在實體邊界還不穩,碰核心會刺激黑蝦。」
他還記著剛才核心艙里,張海俠眼睛紅了那一下。
那是黑蝦要冒頭的徵兆。
張海俠抬眼看他,眼神很平靜。
「我壓得住。」
「你的傷拖不起。」
「我拖得起。」張海樓想都沒想就反駁,「再拖個十天半個月也死不了。」
「十天半個月。」張海俠重複了一遍,看著他鬢角的白髮,聲音放輕了點,「再過十天,你頭髮得白一半。」
張海樓摸了摸自己的鬢角,沒話說了。
這一路南下,不過十幾天,他的頭髮白了不知道多少根。
再拖下去,真成白頭翁了。
他可不想到時候被吳邪胖子笑老。
張海俠見他不反對了,便伸手,按住了青銅核心的頂部。
指尖碰到青銅的瞬間,一股暖流順著指尖往上竄,一直竄到心臟位置。
意識深處,黑蝦發出一聲滿足的喟嘆。
像泡進了溫水裡。
張海俠的手指頓了頓,壓住那股翻湧的躁動,指尖順著青銅表面的紋路,慢慢轉動。
一下,兩下。
卡嗒一聲輕響。
青銅外殼從中間裂開一道縫,像剝開的蛋殼,緩緩向兩邊分開。
一顆拳頭大小的、橢圓形的深藍色晶體,緩緩浮了起來。
晶體通體透亮,泛著柔和的光,像一塊凝固的深海。
溫暖的、磅礴的生機氣息,瞬間溢滿了整個遮陽棚。
何望南端著飯從船艙里出來,剛好看到這一幕,驚得手裡的碗都差點掉了。
「哇……這就是深海生機結晶啊……」
他湊過來,眼睛瞪得溜圓。
「跟海藍寶石似的,太好看了吧。」
張海俠沒理他,伸手把那枚結晶取下來,遞給張海樓。
「貼在後背上。」
「窮奇紋身的位置。」
張海樓沒接。
他盯著結晶看了幾秒,又抬頭看張海俠。
「你不用?」
「你實體邊界也不穩,這個對你也有用。」
張海俠搖了搖頭,把結晶塞進他手裡。
「我有麒麟血穩著,沒事。」
「你先補。」
「你要是垮了,誰帶我回去。」
話是這麼說,語氣淡淡的,聽不出情緒。
張海樓握著結晶,溫熱的觸感從掌心傳過來,燙得他心口發酸。
他知道張海俠是為了他好。
可他也知道,青銅核心對靈體邊界的穩定作用,比補他這點窮奇血值錢多了。
這傢伙,永遠把別人放在前頭,自己的事全往後拖。
「行了,別磨磨蹭蹭的。」張海俠催他,「再磨太陽都落山了。」
張海樓咬了咬牙,沒再推辭。
他脫下上衣,露出後背的窮奇紋身。
原本金燦燦的紋飾,現在黯淡得像蒙了一層灰,摸上去涼冰冰的。
他把結晶按在紋身中心。
那一瞬間。
一股溫熱的力道,順著皮膚鑽了進去。
像一股暖流,沿著後脊梁骨,一點一點地漫開來。
所過之處,原本冰得發疼的紋身,慢慢暖了起來。
連帶著之前次聲波造成的內傷,都好像輕了不少。
張海樓悶哼一聲,後背繃緊了,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不是疼。
是太久沒感受到的、充滿力量的酸脹感。
他摸了摸自己的後背。
是熱的。
真的是熱的。
窮奇紋身,重新活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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