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在這日漸緩和的表象之下，並非全無波瀾。
陸止衡的「克制」與「等待」並非毫無代價。每一次禮貌的邀約背後，是他反覆的斟酌與壓抑；每一次並肩而行卻保持距離時，是他強行按捺想要更靠近的衝動；每一次看到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那種想要徹底占有她全部注意力、讓她眼中只看到自己的欲望，都在暗處蠢蠢欲動。
他只是將它們鎖得更深，偽裝得更好。他像最有耐心的獵人，精心布置著舒適無害的陷阱，用尊重和陪伴織成柔軟的網，等待著他的獵物逐漸習慣、放鬆警惕，最終心甘情願地停留。
他偶爾會在深夜，獨自站在書房裡，看著那幅從溫暖那裡得來的、畫著模糊側影的畫，眼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占有欲、不安、期待、以及一絲因等待而生的焦躁，交織在一起。但他很快又會將情緒壓下，告訴自己：值得。為了最終完整的擁有，現在的所有忍耐和偽裝，都是值得的。
而溫暖，在享受這份日漸熟悉的「陪伴」與「自由」的同時，偶爾也會在獨處時感到一絲恍惚。這一切，是不是太過順利和美好了？陸止衡那樣的人，真的會如此「無害」地等待和付出嗎？
但她甩甩頭，將這點疑慮拋開。至少目前，一切都很好。她沒有損失什麼，反而有所得。至於未來……依舊交給時間吧。
春日的暖陽逐漸驅散了最後一絲寒意，聖櫻學院的櫻花陸續綻放，為校園點綴上浪漫的粉白色。溫暖和陸止衡之間那種平和、規律、保持著恰當距離的相處模式，也如同這漸暖的天氣一般，平穩地持續著。
就在這看似一切步入舒緩軌道的平靜期里，一個消息，經由一個意想不到的渠道，遞到了溫暖面前。
這天放學後，溫暖照例去圖書館還書。在圖書館門口，她遇到了似乎「恰好」也來還書的顧言。
「溫暖同學，真巧。」顧言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笑容一如既往地帶著點玩世不恭，但眼神里卻多了幾分難得的正經。
「顧學長。」溫暖禮貌地點頭致意。她知道顧言是陸止衡最親近的朋友之一，對他出現在這裡且主動打招呼，心裡不免提起一絲警惕。
「有點事，想跟你聊聊，方便嗎？」顧言指了指圖書館旁邊相對僻靜的小花園。
溫暖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她大概能猜到他要聊什麼。
兩人走到花園的紫藤花架下，初生的藤蔓尚未茂密，陽光斑駁地灑落。
顧言開門見山，沒有繞圈子：「下周六，是止衡的生日。」
溫暖微微一怔。陸止衡的生日？她確實不知道，他也從未提起過。
顧言觀察著她的表情，繼續說道：「往年呢，我們這群朋友會給他簡單慶祝一下，有時候他嫌吵，就我們幾個親近的吃個飯。不過今年……」他頓了頓，意有所指地看著溫暖，「好像有點不一樣。」
溫暖沒接話，等著他的下文。
「止衡他沒跟你提過吧？」顧言用的是陳述句，顯然很了解陸止衡的性格，「他那個人，在這些事上彆扭得很。估計是怕提了，讓你覺得有壓力，或者……像是在暗示什麼。」
這倒是很像陸止衡近期行事的風格，小心翼翼，避免任何可能引起她反感的舉動。
「所以你就來當這個傳話筒？」溫暖問，語氣平靜。
顧言笑了：「算是吧。主要是覺得，如果你能來，他肯定會很高興。」他收起玩笑的神色，語氣認真了幾分，「溫暖同學，我不清楚你們具體進展到哪一步，但止衡對你……是認真的。他以前從來沒對誰這樣過，克制，小心，甚至有點……患得患失。我們這幫朋友都看在眼裡。」
溫暖沉默著。她當然能感覺到陸止衡的認真和變化。
「生日對他而言，其實不算什麼大事。但如果你能出現，哪怕只是露個面，對他意義都會不一樣。」顧言說道，「當然，去不去完全在你。我就是個帶話的，沒有強迫的意思。地點和時間我發給你，你自己決定。」
他說著，拿出手機，將一條詳細的信息發到了溫暖的手機上——一個私人會所的地址和包廂號，時間是下周六晚上七點。
「消息帶到了，我的任務完成。」顧言收起手機，恢復了那副懶散的樣子，「去不去都行，別有壓力。不過……我個人建議，可以考慮一下。畢竟，給人過生日，總歸是件讓人開心的事，對吧？」
他說完，對溫暖擺了擺手，便轉身離開了，留下溫暖獨自站在花架下。
溫暖看著手機屏幕上那條簡潔的邀請信息，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屏幕邊緣。
陸止衡的生日。
他沒有親自開口，而是通過好友來傳達。這確實符合他目前「避免施加壓力」的策略，但也從側面印證了顧言的話——他很在意，又怕唐突。
去，還是不去？
如果放在幾個月前，她大概率會毫不猶豫地拒絕，避免任何可能加深糾葛的機會。
但現在……情況不同了。他們之間有了相對平和的相處，她也在慢慢習慣和接受他的「靠近」。去參加一個朋友的生日聚會，聽起來似乎……也不算太過分？
但「朋友」這個詞，用在陸止衡身上，又顯得那麼不準確。他們之間的關係，遠比朋友複雜和微妙。
更重要的是，一旦她出現在那個場合，意味著什麼？在陸止衡那些家世相當、關係緊密的朋友圈子裡，她的出現，無疑會傳遞出某種信號。即便她本人並無他意，但在旁人眼中，很可能就是另一種解讀。
這會不會打破目前這種脆弱的平衡？會不會讓陸止衡產生不必要的期待？或者，讓事情朝著她尚未準備好面對的方向加速？
溫暖心中思緒紛雜。
然而，顧言最後那句話，卻又在她耳邊迴響——「給人過生日，總歸是件讓人開心的事」。
她想起陸止衡近期溫和的陪伴，想起他小心翼翼的靠近，想起他偶爾看向她時，眼中那抹明亮而克制的期待。
或許……只是去送個祝福，露個面，並不代表什麼？
春風吹過，紫藤花架發出細微的沙沙聲響。
溫暖收起手機，目光投向遠處盛開的櫻花。
去，還是不去。
這看似簡單的一次選擇，或許將成為他們之間關係一個重要的轉折點。
她需要好好想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