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風管道里,一片死寂。
只有陸琛爬行時,身體與金屬管道摩擦發出的「沙沙」聲,和自己那沉重而壓抑的呼吸聲。
這裡面,比他想像的還要狹窄,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濃重的,令人作嘔的鐵鏽和黴菌混合的氣味。
積攢了二十年的灰塵,被他驚動,嗆得他不住地咳嗽。
黑暗,是純粹的,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在這裡,所有的感官,仿佛都被剝奪了。
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觸覺,和腦子裡那張已經爛熟於心的管道分布圖。
左轉,前進五米,然後向上。
陸琛一邊在心裡默數著距離,一邊用手肘和膝蓋,艱難地在管道里挪動著。
他的西裝,早已被磨破,裸露在外的皮膚,被粗糙的金屬邊緣劃出了一道道細小的口子,火辣辣地疼。
但他顧不上這些。
他現在,就是一頭在黑暗中潛行的獵豹,所有的心神,都集中在尋找獵物上。
「醫生」說,他在這裡面,也為自己準備了「驚喜」。
會是什麼?
是更多的炸彈?還是某種觸髮式的機關?
陸琛的速度,不自覺地放慢了下來。
他伸出手,在黑暗中,一點一點地,向前摸索著。
手指觸及之處,除了冰冷的管壁和厚厚的灰塵,再沒有其他任何東西。
一切,都安靜得有些詭異。
「滋……滋啦……」
就在這時,一陣輕微的電流聲,突然從前方不遠處傳來。
陸琛的動作,猛地一頓。
他立刻屏住了呼吸,側耳傾聽。
那聲音很微弱,斷斷續續,像是什麼東西接觸不良。
他小心翼翼地,又向前爬行了一段距離。
那聲音,更清晰了。
同時,他還聞到了一股淡淡的,燒焦的味道。
陸琛心裡一緊。
他從口袋裡,摸出了自己的私人手機。
這是他身上,唯一的光源。
他將手機的亮度調到最低,然後,用手掌虛掩著,只露出一絲微弱的光線,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照了過去。
光線所及之處,陸-琛的瞳孔,猛地一縮。
在他前方不到半米的地方,一根斷裂的電線,正從管道的頂部垂落下來。
電線的斷口處,裸露著銅絲,正不時地與金屬管壁碰撞,迸發出一星半點的火花。
而在那根電線的下方,管道的底部,不知被誰潑上了一層黏稠的,散發著刺鼻氣味的液體。
是汽油!
陸琛的後背,瞬間驚出了一身冷汗。
好惡毒的陷阱!
這個通風管道,四通八達,一旦汽油被點燃,火勢會在瞬間,蔓延到整棟大樓的每一個角落!
而他,這個被困在管道里的人,將會第一個,被活活燒死!
甚至連一具完整的屍體,都留不下來!
這個「醫生」,簡直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反社會的瘋子!
陸琛死死地盯著那根搖搖欲墜的電線。
他現在的位置,進退兩難。
想要前進,就必須從那片汽油上爬過去。
但那根電-線,就像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隨時都有可能掉下來,引燃一切。
後退?
他沒有時間了。
「砰!」
又一聲槍響。
這一次,沒有慘叫聲傳來。
但是,陸琛的耳機里,卻響起了一陣撕心裂肺的哭喊。
「瘋子!你他媽的就是個瘋子!你為什麼要殺他!他只是個司機啊!」
是陸景的聲音。
他的聲音里,充滿了無盡的悲傷和憤怒。
陸琛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地攥住了。
司機老王。
那個跟了父親十幾年,看著他長大的,忠厚老實的男人。
就這麼……沒了?
一股暴戾的殺意,從陸琛的心底,猛地竄起,瞬間席捲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想殺人。
他現在,只想把那個叫「醫生」的混蛋,碎屍萬段!
「冷靜!陸景!你給我冷靜下來!」耳機里,傳來了黑豹的怒吼,「所有人!不准暴露位置!不准輕舉妄動!這是命令!」
「可是黑豹!老王他……」
「我知道!他的仇,老闆會親自報!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相信老闆!」
陸琛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那股幾乎要將他理智吞噬的怒火。
黑豹說得對。
現在不是衝動的時候。
他看了一眼手錶,距離老王中槍,已經過去了將近五分鐘。
那個瘋子,隨時都有可能,對下一個人動手。
他必須,立刻,從這裡過去!
陸琛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那根搖擺的電線上。
他忽然發現了一個細節。
那根電線,並不是自然斷裂的。
它的斷口處,非常平整,像是被什麼利器,特意剪斷的。
而且,它被懸掛的位置,也很有講究。
只要有一絲風吹草動,它就會立刻掉下來。
這是「醫生」精心設計的一個,心理陷阱。
他就是要利用這種隨時可能發生的危險,來製造恐懼,拖延自己的時間。
想明白這一點,陸琛反而冷靜了下來。
他仔細地觀察著那根電線的搖擺頻率,以及它與管壁之間的距離。
他在等。
等一個機會。
一個,電線擺動到最高點,離那片汽油最遠的,短暫的瞬間。
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
陸琛的身體,像一張拉滿了的弓,全身的肌肉,都緊繃到了極點。
來了!
就在電線盪到最右側的瞬間,陸琛動了!
他的身體,如同一條滑溜的游魚,猛地向前一竄!
他的動作,快到了極致。
幾乎是在同一時間,他整個人,已經從那片汽油上,滑了過去!
而就在他身體完全通過的下一秒。
那根電線,仿佛完成了它的使命,從中斷裂,「啪」的一聲,掉進了汽油里。
「轟——!」
一道火龍,瞬間在狹窄的管道里,咆哮而起!
熾熱的氣浪,從身後席捲而來,將陸琛的後背,灼燒得一片滾燙。
他甚至能聞到自己頭髮燒焦的味道。
但他沒有回頭。
他只是用盡全身的力氣,瘋狂地,朝著前方那個唯一的出口,爬了過去。
五樓。
他到了。
陸琛一腳踹開面前的格柵,從通風管道里,狼狽地滾了出來。
他顧不上拍打身上還在冒著火星的衣服,第一時間,就衝到了窗邊。
他要找到那個狙擊手的位置!
然而,當他順著剛才槍聲傳來的方向,望向對面那棟廢棄的住院樓時,卻發現,那裡空無一人。
只有一扇破敗的窗戶,在夜風中,「吱呀吱呀」地響著。
跑了?
不。
陸琛的目光,猛地一凝。
他看到,在對面那棟樓的樓頂,天台的邊緣,似乎有什麼東西,在閃著微弱的光。
他拿起手機,將攝像頭調到最大焦距,對準了那個方向。
屏幕上,一個畫面,漸漸清晰。
那是一台筆記本電腦。
電腦還開著,屏幕上,是一張放大的,黑白的照片。
照片上的人,是司機老王。
他的臉上,還帶著憨厚的笑容。
而在照片的旁邊,用鮮紅的字體,寫著一行字。
「下一個,輪到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