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瞅就到了月底，天氣越發熱得厲害，崔琇晚上睡覺總覺得汗津津的。
按著慣例每年六月中至甘泉行宮避暑，中秋前方回，算上日子還有半個月就要出發。
魏曄後宮裡頭人本來就不多，攏共十八個人，送了兩個去永巷，如今就這麼十六個人，皇后的意思是都叫上一起去了。
鄧美人已經五個多月了，二公主也滿了百日，路上仔細些都無妨。
皇后在請安的時候提起了這個事情，算是通知一番，讓眾人回去後開始預備著，別臨出發的時候再缺了什麼東西，慌慌張張地反而不美。
幾個御女寶林眼睛倏地亮了，郭御女甚至忘形地'呀'出聲，又急忙咬住舌尖垂下了頭。
到了行宮景致好，宴會也多，說不定皇上進後宮的次數也就多了，那輪到自己頭上的機會自然就大了。
皇后倒也沒訓斥她們，只是笑著又交代了幾句，便讓她們散了。
崔琇和淑妃照例留了，去行宮避暑的事情她們得搭把手，除了後宮的嬪妃，還有些宗親也是要一併過去的。
鄧美人扶著肚子出了鳳儀宮，瞧見郭御女嗤笑了一聲：「眼皮子淺的東西。」
郭御女老老實實站著不敢吭聲，鄧美人位份比自己高而且懷著孕呢！萬一有個好歹，自己一條命只怕是不夠賠的，不過是罵幾句有什麼要緊的。
鳳儀宮門口鄧美人到底不敢放肆，瞧郭御女那個鵪鶉樣也沒了再說的興致，不知是不是天氣熱了的緣故，最近她總覺得躁得慌，肚子還隱隱有些墜墜的，她皺了皺眉，下意識摸了摸肚子。
小新瞧見她摸肚子就緊張：「主子，肚子又不舒服了？」
「許是小皇子不喜歡蠢貨呢！」鄧美人也就難受了一會兒，瞧著郭御女更覺得礙眼，沒好氣道，「走吧，快些回去，一會兒天更熱了。」
小新一昂頭：「是呢，咱們小皇子打小就聰明。」
力士們抬著鄧美人走遠了，郭御女才吩咐人回去，還特意選了另一條路，遠遠地避開了。
回了妙雲堂，鄧美人身上熱出了汗，叫人伺候著她換了衣裳，才覺得鬆快多了。
收拾停當，她坐在榻上縫虎頭帽，嘴角帶著一縷愉悅的微笑，小宮女隔著冰盆慢慢打著扇。
小新進屋瞪了她一眼：「沒眼力見的東西，還不把青杏端上來！」
小宮女唯唯諾諾出去了，小新拿起扇子替鄧美人扇了起來：「主子的手真巧，這針腳又細又密，連鬍鬚都一根根精神著呢，小皇子到時候戴上肯定威風著呢！」
鄧美人喜滋滋的：「太醫說我這胎要生在十月里，那時候天氣就冷了，他正好用得上，也是我做娘的一片心。」
正說著話，有清淺的腳步聲靠近，小宮女捧著青杏進來了。
只一眼，鄧美人就止了笑意，眼神一瞥旁邊的小新。
小新立刻抬手打翻了盤子，摔了一地的碎片，黃澄澄的杏子咕嚕嚕滾了一地。
「打量著蒙我呢！這是青杏嗎？」
當初魏曄開口讓人給鄧美人送青杏，殿中省的人自然不敢怠慢，每日撿著新鮮的就送來了，鄧美人為了炫耀皇上對她的恩寵，每日都要吃幾個。
只是這都六月了，哪裡還有青杏？再過些日子什麼杏子都沒了，偏不送還不成，鄧美人會派人問吶！殿中省只好送了熟好的黃杏來，連著幾日都是黃杏了，也叫管事親自跟鄧美人解釋過了。
小宮女利落地跪了下來，碎瓷片扎進皮肉里也顧不得：「主子息怒，殿中省的人……說現下沒有青杏了，只有……只有黃杏。」
鄧美人一腳踹在了她肩上：「放肆！連你個賤婢也敢嘲笑我！」
她懷孕五個多月了，皇上攏共就來看了三回，夜裡翻身的時候孩子一動，她的眼淚突然就掉了下來。
她原來是不懂事，冒犯了皇后，可是她如今改了啊！皇上怎麼就不能像以前一樣呢？她還懷著他的孩子呢！
小新見主子生氣，走過去狠狠打了小宮女兩個耳光，小宮女額頭抵在地上：「主子，不是奴婢做事敷衍，實在是殿中省那邊沒有青杏，管事前幾日也同您解釋了呀！」
「什麼意思？你在說我無理取鬧是嗎？一個賤婢也敢指責我！」
鄧美人氣得站了起來，走上前就要再踹她一腳，正在這時候，她踩到了什麼圓潤的東西，腳下一個不穩，摔坐在了地上，她只覺得腹中劇痛，巨大的恐慌一下子涌了上來。
這一下來得猝不及防，小新根本沒來得及扶，瞧見鄧美人捂著肚子呻吟，這才回過神來：「來人啊！叫太醫！快叫太醫！」
太醫是跑著來的，氣都沒喘一口就進去了。
消息傳到皇后宮裡的時候，她還沒跟崔琇她們交代完事情呢！當下什麼也顧不得，起身匆匆忙忙往外走：「派個腿腳快的去請皇上。」
崔琇畢竟沒生產，皇后擔心一會兒嚇著她，就叫她先回去了，自己帶著淑妃趕了過去。
皇后到的很快，聽著裡頭的痛呼直皺眉，這孩子難道保不住了？
「到底怎麼回事兒？」
小新嚇得撲通跪在皇后面前，正巧這時候魏曄到了。
他的面色不好，雖說他並沒有多期待，但這畢竟是他的孩子，前兩天來他還摸到了孩子的胎動，十分有勁兒，是個健壯的孩子。好端端的居然就動了胎氣，聽著情形還不太好。
「到底出了什麼事兒！太醫呢？」
皇后道：「太醫還在裡頭診治，臣妾正準備問伺候鄧美人的人。」
魏曄一個眼神過來，小新人都哆嗦了起來：「回……回皇上，是那個小蹄子……打翻了杏子，惹……惹了主子生氣，主子站起來想教訓她的時候，不小心……不小心踩到了地上的杏子摔倒了……」
「混帳！」魏曄是真生氣了，竟然是自己摔的！懷個孕也不知道安分些。
「是哪個奴婢粗手笨腳，拖出去即刻打死！」
安福揮揮手，兩個內侍拖著小宮女就要走，她不知哪裡來的力氣掙了開，撲到了皇后腳下，抱住了她的腿：「皇上開恩！皇后娘娘開恩！那杏子不是奴婢打翻的，是小新打翻的，因著主子不滿意殿中省送來的不是青杏！」
容音擔心小宮女一個激動傷了皇后，和似玉兩個人拉著她的胳膊就要往外拽，誰知小宮女死死抱著不肯鬆手，場面一時有些亂。
皇后拍拍小宮女的手：「你先鬆開，本宮保證不會讓人帶你走。」
小宮女猶豫了一會兒鬆了手，皇后看著魏曄：「皇上，還是叫殿中省的人來問問吧，看看到底怎麼回事兒？」
魏曄揮揮手，安福一個眼神，金水拔腿就往外走。
這時候裡頭太醫出來了：「皇上恕罪，臣用了藥，也施了針，可惜下紅不止，恐怕是……」
伺候的嬤嬤也沖了出來：「不中用了，孩子已經落下來了，是……是個小皇子……」
五個多月，已經是個全乎的孩子了。
皇后嘆了口氣：「照顧好鄧美人。」
鄧美人只覺得腹痛難忍，後來感覺什麼東西熱熱地流出了她的身體，原本隆起的肚子下去了一些。她求著嬤嬤看了一眼，大張著嘴，良久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喊聲：「啊！」
殿中省的人小跑著也到了，跪在地上一五一十回了話：「時節已至，殿中省確實尋不到青杏了，只能送了黃杏過來，可奴才跟鄧美人親自解釋過這事兒啊！」
這下魏曄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好好的孩子竟然叫她這麼作沒了！
「鄧美人降為御女，遷到靜安堂，貼身伺候鄧美人的一律杖斃，其餘的送入罪奴司。」
「皇上。」皇后護住了身邊的小宮女，「是否先弄清楚杏子是誰打翻的，若這宮女無辜……」
魏曄很想問問皇后，杏子究竟是誰打翻的還重要嗎？一個貼身伺候的，出事的時候沒有護住主子，就夠她死十回了。
可看著皇后堅持的眼神，魏曄覺得很是疲憊：「杏子是誰打翻的？說出來有個痛快，否則……凌遲吧！」
小新抖得篩糠似的，直覺一股熱流順著腿往下淌，可她不敢不說：「是，是奴婢打翻的，可……那是這個賤婢先惹怒了主子啊！」
安福哎喲了一聲，讓人把她拖了下去。
「皇后滿意了？這個宮女不知皇后打算如何處置？」
「既是無辜，臣妾覺得罰俸即可。」
魏曄沉沉地看了一眼皇后：「就照皇后的意思辦吧！」
說罷轉身離開了。
魏曄回了太極宮，心裡頭實在是憋悶，眼瞅著到晚膳的時候沒忍住，奏摺啪地一聲扔在御案上。
「去仙客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