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皇極殿。
陰雲壓在琉璃瓦上,大殿裡沒點燈,暗沉沉的透著死氣。
崇禎癱坐在龍椅上,十根手指死死摳著扶手,指甲邊都滲了血,木頭髮出輕微的開裂聲。
御案上那份沾了血的八百里加急軍報,格外扎眼。
「說話啊。」
崇禎抓起軍報,用力砸在玉階上,紙團順著地磚滑到內閣次輔錢龍錫腳邊。
「平時一個個引經據典的,怎麼不說了。」
「黃台極十萬大軍兵分三路,從龍井關還有大安口洪山口衝進來了。」
「薊州鎮總兵戰死,遵化也沒了,建奴離京師不到兩百里,你們這群國之棟樑全啞巴了。」
崇禎的聲音在大殿裡迴蕩,帶著壓抑的顫抖,他猛的往前傾著身子,眼珠通紅。
「還有袁崇煥,他手裡那三萬關寧鐵騎,年年花朕百萬兩遼餉。」
「黃台極十萬大軍從他眼皮底下繞道蒙古破關,他是死了還是瞎了。」
底下的文武百官跪在地上,冷汗把朝服都濕透了。
錢龍錫盯著腳邊的血色軍報,重重磕了個頭,再抬起臉時滿是痛心疾首。
「陛下息怒,臣等早說過,林澈這人狂悖無道,他帶水師偷襲盛京,沒傷到建奴主力,反倒把黃台極徹底激怒了。」
「黃台極老巢被毀,這是發瘋了,要拿京畿百姓的命來泄憤啊。」
禮部侍郎周延儒立刻跪爬了兩步,大聲附和。
「錢大人說的對,林澈為了一己私利把大明拖進死局。」
「現在京營空虛拿什麼去擋,袁督師的關寧鐵騎遠在遼東,就算現在往回趕也來不及了。」
「臣懇請陛下立刻下旨,把林澈抓了交給建奴,平息黃台極的怒火。」
「再派人出城議和,這樣才能保全京師啊。」
議和跟交出林澈的聲音在皇極殿裡蔓延開來。
越來越多的文官直起腰板,大聲跟著喊。
「請陛下誅殺林澈,派人議和,如果不殺林澈,京師百姓肯定要遭殃,大明社稷危險啊。」
錢龍錫這幫東林黨人喊的悽厲,其實眼底根本沒多少害怕。
京師城牆那麼高,建奴向來是搶完就跑,不可能真打進這四九城。
況且他們這些江南士紳的根基和買賣全在江南,京畿百姓的死活跟他們有什麼關係。
正好借著黃台極這把刀,逼皇帝宰了那個處處跟文官作對的林澈。
林澈手裡還掐著他們的黑帳,這可是天賜的借刀殺人之局。
武將勛貴這邊的英國公張世澤和成國公朱純臣,早就嚇的手腳冰涼了。
他們可沒有文官那份閒心,京營兵馬什麼德行,他們這幫軍頭比誰都清楚。
平時吃空餉吃到連火銃都配不齊,別說上陣殺敵,城牆不被自家人跑空就算祖宗保佑了。
更要命的是,他們在京城外那成千上萬畝的皇莊水田和商鋪,現在全暴露在建奴的馬蹄子底下了。
這要是被黃台極一鍋端了,國公府幾代人攢下的家底非得被掏空大半不可。
崇禎看著底下這群義憤填膺的臣子,喉嚨里泛起一陣血腥味。
十萬大軍破關,袁崇煥的關寧鐵騎一點動靜都沒有,那可是拿著大明幾百萬兩遼餉的精銳。
京營那些老爺兵連火銃都端不穩,大明難道真的要亡在自己手裡了嗎。
他突然想起了林澈,那個在詔獄裡指點江山還怒罵百官的狂徒。
林澈說大明有救,他說能把黃台極的腦袋砍下來,可現在黃台極的刀已經架在大明脖子上了,林澈還在海上飄著。
「王承恩。」
崇禎強咽下喉嚨里的腥甜,猛的扭頭看向司禮監太監,眼神兇狠的像頭困獸。
「立刻擬旨,用八百里加急的紅翎急遞,給袁崇煥傳朕的死命令。」
「讓他立刻點齊關寧鐵騎,馬上回援京師勤王,要是有半分延誤,縱容建奴逼近京師一步,朕要他袁崇煥全族的腦袋。」
「放肆。」
下完旨意,崇禎猛的站起身,寬大的龍袍袖子甩出重重的響聲。
「林澈奇襲盛京,揚我國威,他有什麼罪。」
「建奴叩關你們不想著怎麼退敵,反倒逼著朕殺大明功臣,去向蠻夷搖尾乞憐。」
「大明的骨氣,都被你們這群文人吃進狗肚子裡了嗎。」
錢龍錫猛的磕頭,額頭砸在金磚上砰砰直響。
「陛下,骨氣擋不住建奴的彎刀啊。」
「林澈就算有通天的本事,遠水也救不了近火,等他回來,京城早成廢墟了。」
「陛下要是一意孤行,臣等今天就撞死在這皇極殿上,以謝天下。」
嘩啦~
幾十名文官齊刷刷摘下頭上的烏紗帽,重重拍在旁邊,擺出一副視死如歸的架勢。
這是赤裸裸的逼宮。
崇禎渾身發抖,指著錢龍錫的手哆嗦個不停,蒼白的嘴唇扯開,爆發出一陣悽厲的冷笑。
「好,好一個視死如歸。」
崇禎一把抽出御案上的天子劍,劍鋒直指底下的群臣。
「當年金兵南下,宋高宗聽信讒言,連下十二道金牌召回岳飛,用莫須有的罪名把他殺了。」
「你們今天,是想逼著朕當那遺臭萬年的趙構,好成全你們做名垂千古的秦檜嗎。」
群臣嚇了一跳,錢龍錫臉色慘白。
「臣等不敢,陛下……」
「不敢,大明養了你們上百年,敵軍壓境不想著怎麼禦敵。」
「反倒急著殺自家功臣,向建奴搖尾乞憐。」
崇禎提著劍大步走下玉階,通紅的眼睛裡透著讓滿朝文武膽寒的決絕。
「朕告訴你們,朕寧可戰死在這紫禁城,也絕不議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