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冷庫上了封條,人證分三處押著。
秦川去提審瀋水生。人蔫了,嘴唇乾裂,絕水絕食一天,眼睛卻亮得反常。
秦川蹲下看了兩眼,心裡有了數。這人不是尋死,是拖著。拖到十五,船一到,死人的嘴才最穩。等一天,賺一天。
他不逼供。轉身叫人端來一碗熱魚粥,擱在三步外,夠不著的地方。
「想活,就自己挪過來。」他拍拍手站起來,「挪不動,粥就涼了。涼了倒掉,明天還煮。」
瀋水生盯著那碗粥,沒動。
秦川也不催,出門時留了句話:「十五之前,你天天有粥。十五之後,有沒有,看你。」
身後,繩子在地上蹭了一聲。
許文靜裹著舊圍巾來對帳,嗓音還啞。她把那半張船票舉到晨光底下照,照了半天,指尖在摺痕上按了按。
「這兒。」摺痕里壓著一個淺淺的字,被人拿指頭反覆摩挲出來的。一個「嶼」字。
周美玲接過去,看一眼,臉沉下來:「石嶼。內灣最裡頭的小島,退大潮才露出泥路。平日裡本村的船都不往那兒去,去了就得擱到下次大潮。」
「去一趟,就得待滿一個月。」秦川接了一句。
一個月,正好對上閏月的帳。
許文靜沒歇著。她把閏月暗帳又翻了一遍,一頁頁鋪在窗下逆著光看。翻到中間,她停了。
紙背上有一處吸墨的印痕。被撕掉的那頁,名字只剩右半邊,一個「海」字。
她把秦川叫來,聲音壓得很低:「寫字的人慣用左手壓紙,筆順我也對過了。可瀋水生的口供手印,全是右手按的。」
「你的意思是,記帳的是另一個人。」
「嗯。」她把紙撫平,「還在村里。」
林秋月那邊帶來更壞的消息。她攤開重排的潮表,指頭點在一處:「十五大潮,午時頂點。官船借潮進港,接貨的船,借的是同一波潮。」
「一個時辰。」她說,「潮一退,灣口沙脊露頭,來船進不來,自家船也出不去。整片灘涂,只夠裝一場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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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議事,火堆邊吵起來。二管事主張天亮送官,早送早安生。孫滿江反對,夜長夢多,萬一漏了風聲,十年白翻。
秦川聽完,拍板:「燈照點,人照換。」
他看著眾人:「貨主的船要來,就讓燈照常亮。船上下來的人,由自家人換上去接。貨可以假,人不能傷。抓活口,抓正主。」
「正主認不出你怎麼辦?」孫滿江問。
「認不出才好。」秦川說,「他一開口,就是自家人。」
夜裡,老者被攙到火堆邊。他說了樁舊事。
二十年前那條大船,叫通海號。望魂礁的燈不是什麼鬼火,是接駁的暗號。燈一亮,小舢板才敢趁黑往礁根送貨。通海號出事之後,燈還亮過三次,然後就斷了。
老者喘了一陣,補一句:「斷了的燈,如今又亮了。點燈的手,接上了二十年前那雙手。」
火堆沒人接話。火星子往上一躥,散了。
當夜,周美玲帶路,秦川和孫氏兄弟赤腳摸上望魂礁。
礁頂果然有燈。鐵皮罩著一盞馬燈,燈罩擦得乾淨,比誰家的鍋都亮。燈座下壓著一個油布包。
秦川解開。一張新寫的貨單,墨跡不超過三天。包底還壓著小半盒紙菸。
孫滿江湊近看牌子,看了兩遍:「陳守拙抽的,就這個牌子。」
秦川沒接話,蹲下去看燈座周圍的泥。腳印新鮮,步子小,落得輕,是常趕海的人。
周美玲舉著船燈照了半天,聲音發緊:「這步子我認得。落足先外後內,左肩有舊傷的人才這麼走。村里趕海的,這麼走路的……不止一個。」
燈不是外人點的。是村里人的手。
她清理燈座下的礁縫,摸出一枚舊銅哨,漁線纏了三道。哨身刻著一個小字。
周。
她攥著哨子,半天沒說話。那是她爹的物件。她爹失蹤那年,隨身帶走的就這一枚。她爹和通海號,和這盞燈,原來一直沒斷乾淨。
秦川沒勸。他把自己外衣脫下來,披在她肩上。
「哨子先收著。」他說,「人,我幫你找。」
周美玲低著頭,把哨子塞進了懷裡,塞得很深。
回到灘上,秦川逼瀋水生示範點燈暗號。亮燈之後,海上回兩長一短,意思是貨齊,可近。
秦川練到半夜,自認純熟。瀋水生從頭到尾低著頭偷笑,笑得肩膀直抖。
「你笑什麼?」
「沒什麼。」瀋水生把臉轉開,「你學得挺好。」
第二天許文靜核口供,核出了貓膩。閏月帳里,貨齊的記號一律畫在頁腳,節奏是三短,不是兩長。
瀋水生報錯了半個拍子。兩長一短是另一條船的號。他想引一條錯船進灣,讓秦川背上劫船的罪名。
秦川聽完,走到瀋水生面前,就說了兩句。
「你想讓我接錯船,說明真船一到,你就完了。」他頓了頓,「粥還熱著,趁早喝。」
瀋水生這回不笑了。
排練間隙,秦川的事一樣樣落地。給咳了半月的許文靜熬了川貝燉梨,守著她喝完才走。許文靜喝得慢,他就在邊上翻帳頁,不催。給林秋月的潮表本子縫了個桐油布套,又把她那把缺齒的舊算盤修得噼啪響。林秋月撥了兩下,沒抬頭,把本子往懷裡攏了攏。給周美玲的趕海鞋底釘了一排防滑的舊船釘。
「你認得路,」他把鞋遞過去,「路也得認得你的鞋。」
三人各自攥著東西,誰也沒說破。
十四日夜,試燈。
望魂礁的馬燈一亮,海面上很快傳來回應。兩長一短。
周美玲舉燈的手停在半空。
不對。
秦川趴在礁脊上數方位,一下一下,數得很慢。回應不是從外海深處來的。
是內灣方向。
內灣里停著的,是白天剛進港修補的那條船。
船就泊在眼皮底下。接貨的人,早進了村。秦川趴在礁石上,後背貼著涼石頭,心裡把白天進港後見過的人一張張過了一遍。誰遞過話,誰問過潮水,誰繞過冷庫門口。
一個名字浮上來,他沒說出來。
當夜改局。真貨連夜轉移,藏貨點擺上做暗記的空箱,箱底鑿了米粒大的孔,裝了碾碎的貝殼粉。船一動,粉就漏,一路能撒到水線上。
瀋水生被單獨綁去望魂礁下背風處,堵耳蒙眼。
「十五那天,」秦川對他說,「你就在燈底下,親自看你那條船往哪兒開。」
十五清晨,潮未到,灘涂上先漂來一隻小木箱,捆著紅繩。
林秋月用撈杆挑開。裡頭是一尾尾鱸魚,魚鰭被紅繩扎死。
漁村的老話:扎尾的魚送上門,是封口的意思。收了魚,就得閉嘴。
押在礁下的瀋水生忽然隔著風笑出聲。
「燈點亮了,客就到了。」他扯著嗓子喊,「秦家小子,你看,他比你熟這片海。」
海平線上,一條掛著補帆的船影,正借著初漲的潮頭壓過來。桅頂那盞燈,兩長,一短。
而內灣里,那條修補的船。
帆,已經悄悄升起來了。
(第7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