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茄的腳下一頓。
「剛才不是還說當然賣嗎？」
「能賣就賣，不能賣就自己吃。」
舅舅說著，抬手拍了拍前面那隻筐。
「地里每年都長，吃不完就送人，反正不能為了這點菜再倒貼錢。」
老茄剛才那點松下去的氣，又慢慢堵了回來。
他以為自己把一個問題留了下來。
可在舅舅這裡，辦法其實很簡單。
能賣就賣，不能賣就算。
只要不繼續賠錢。
順達客運把營收做上去了。
舅舅也把損失控制住了。
看起來誰都在做正確的選擇。
那這兩筐菜呢？
【這才是最難受的地方。】
【他還在替自己算公司，舅舅已經開始算菜值不值得賣了。】
【人家不是沒有辦法，人家是被你逼得只能少做一件事。】
「什麼叫逼得？」
老茄瞪著彈幕。
「路又不是我讓他不能走的。」
他說完，自己先把聲音壓低了些。
車站就在身後。
舅舅聽不見，他也不希望舅舅聽見。
可腦子裡另一個聲音已經冒出來了。
車確實不是他親手攔的。
卡也確實不是他今天拿走的。
他只是坐在辦公室里，把一個優惠停了，把一筐行李改成了收費項目，然後看著經營數字往上走。
至於誰因此少進一次城，少賣一筐菜，少買一盒藥，那些數字沒有在他的面板里出現過。
「你這筐往裡靠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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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的聲音忽然傳來。
老茄回過神，發現自己的菜筐已經斜到一邊，差點碰到路旁的石頭。
他急忙收肩，把筐扶正。
「看路。」
舅舅皺著眉回頭。
回到村里時，天已經亮透了。
院門口有個小孩蹲在地上玩石子，看見舅舅挑著菜回來，立刻站起身。
「舅爺，今天沒賣菜嗎？」
舅舅把扁擔放下，揉了揉肩膀。
「車沒趕上。」
「那菜呢？」
「菜又沒長腿，當然還在。」
小孩湊到筐邊看了一眼，伸手想拿，被舅舅拍開了。
「手剛摸過泥，洗了再拿。」
「哦。」
小孩縮回手，眼睛還盯著筐里的菜。
老茄看著這一幕，心裡那點剛冒出來的彆扭，又被一個很現實的問題打斷了。
這兩筐菜真要全留下，光靠舅舅一家得吃到什麼時候？
他伸手掀開筐上的布。
「這些磕壞的先挑出來吧。」
「你會挑了？」
舅舅蹲下身，伸手拿起一把葉子有摺痕的菜。
「會。」
「別光看葉子。」
舅舅把菜翻過來，指著根部。
「這裡發黑的也挑出來，放一晚上就爛得快。」
老茄蹲在旁邊，照著他的樣子往外撿。
菜葉上沾著一點泥，偶爾還有被扁擔碰出來的破口。
這東西在遊戲裡沒有價格標籤，也沒有利潤曲線。
它只會越來越蔫，最後被分到自家灶台或者鄰居家裡。
【這就是明天的菜市場嗎？】
【茄子以前看的是流水，現在看的是真會不會爛。】
老茄沒回彈幕。
舅舅把挑出來的菜裝到另一個盆里。
「這一盆晚上炒了，別放到明天。」
「這麼多，咱們吃得完？」
「吃不完給隔壁送點。」
「又送？」
老茄皺了皺眉。
「這一筐里都是錢啊，怎麼說送就送？」
舅舅抬頭看他。
「賣不出去的錢，算什麼錢？」
老茄被問得一滯。
舅舅低頭繼續挑菜，沒注意到他臉上的表情。
【這句比罵人狠。】
【不是錢，是你讓它變成了賣不出去的菜。】
「我也沒說不能送。」
老茄抿了抿嘴。
「就是覺得還能再想想辦法。」
「那你想。」
舅舅把一把好菜遞到他手裡。
「想好了跟我說，別光蹲這兒挑。」
老茄接過菜，低頭看著手裡的綠葉。
剛才他還覺得自己只是幫NPC處理一批滯銷貨。
現在舅舅把問題直接丟給他，他卻真開始想明天怎麼賣。
不是因為他突然把舅舅當成現實親人。
而是這段遊戲裡的生活已經給了他一條因果線。
菜是他和舅舅一起摘的。
車是他經營過的公司開的。
現在菜沒賣出去，他沒辦法像過去那樣關掉面板，換個項目繼續賺錢。
「明天我去問問村里還有沒有別的車。」
老茄低著頭說。
「別一上來就問車。」
舅舅用手背蹭了蹭額頭，指了指筐里的菜。
「先看有多少菜，能賣多少，再算值不值得跑。」
「這不是又繞回車費了嗎？」
「賣菜不算車費，算什麼？」
「我以前……」
老茄說了三個字，又硬生生停住。
以前他開順達的時候，從來不會站在乘客這邊算帳。
他拿的是公司的帳本。
舅舅拿的是自己的錢袋。
兩本帳撞在一起，今天是他第一次看見後面這一頁。
中午前，舅舅把兩筐菜分成了三份。
一份留家裡，一份準備送給鄰居，剩下那一份單獨蓋好，說明天再想辦法。
老茄盯著那一小份菜，心裡還有點不服。
兩筐都挑到站了，最後只留下這麼一點要賣？
可他又說不出讓舅舅把全部菜留著的話。
那樣只會爛得更多。
晚上吃飯時，舅舅從抽屜里拿出小帳本，把水管接頭和鹽劃掉，又在下面添了一行。
車費。
他停筆想了想，在後面寫了個二十八。
老茄夾菜的筷子懸在半空。
「這個也記？」
舅舅頭也沒抬。
「今天沒花，不記它幹什麼？」
「沒花也算？」
「本來準備花的，菜沒賣成，錢也沒掙回來。」
舅舅把帳本合上。
「明天再看吧。」
這一下，老茄徹底沒了聲音。
那二十八塊錢沒有從錢袋裡拿出去，卻已經進入了舅舅的帳。
【這才是刀。】
【錢沒花，但這趟買賣已經按虧損算了。】
【茄子你還要不要解釋公司經營？】
老茄低頭夾了一口菜。
味道和平時沒什麼不一樣。
可他嚼了兩下，忽然覺得這盤菜里好像混進了那道刷卡提示音。
滴——
【此卡無效。】
他放下筷子，順手打開了直播界面。
彈幕還在刷，順達客運的資產頁面也還掛在旁邊。
利潤上漲，評價優秀，線路調整完成。
每一項看上去都沒問題。
老茄把頁面往下拉了拉，忽然看見生活安排里的下一項。
【假期結束，明日返校。】
下面跟著一行字。
【龍翔學校。】
老茄盯著那幾個字，嘴裡的菜半天沒咽下去。
「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