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馬還在遊戲外的麥里和水友爭辯。
「我說的是經營,經營懂不懂?別看見有人沒地方睡,就什麼都往我頭上扣。」
【馬老師,你急了。】
【急什麼,網吧不讓留宿不是很正常嗎?】
【正常是正常,但這規矩可是老馬親手改的。】
「我改怎麼了?」
老馬衝著屏幕翻了個白眼。
「改完以後生意不是起來了嗎?難道我還得為了照顧幾個人,把整個網吧都改回虧本模式?」
彈幕還在刷。
老馬看了兩眼,乾脆把麥克風切掉。
耳邊一下安靜了。
他抬頭看去,艾力大叔已經走出去了十幾步,正站在巷口等他。
「你還站那兒幹啥?」
大叔回頭喊了一聲。
「來了。」
老馬趕緊跟上。
網吧門口的燈光從身後照過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拖得很長。
艾力大叔走得不快,肩上的編織袋隨著腳步一晃一晃的。
老馬追到他身邊,本來想說點什麼,可看到大叔那副低著頭的樣子,剛才在麥里說的那些話忽然有點說不出口。
「叔。」
他試著叫了一聲。
「嗯?」
「剛才那事,你別往心裡去。」
「啥事?」
艾力大叔回頭看了他一眼。
「網吧不讓咱們住,不是挺正常的嗎?」
大叔說得很平靜。
「人家現在生意好,裡面都坐滿了,哪還能像以前一樣,隨便找個地方讓咱們躺著。」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啥意思?」
老馬被問得一頓。
他總不能說,自己其實覺得那規矩沒問題,可看見大叔失望,又覺得有點不太舒服。
「我就是覺得……」
老馬撓了撓頭。
「這個店變化有點大。」
「是變化挺大的。」
艾力大叔回頭看了一眼那塊招牌。
「以前那裡沒這麼多人,也沒這麼亮。」
「那不是說明生意變好了?」
「生意好是好事。」
大叔點了點頭。
「就是以前咱們進去,老闆還會問一句吃飯沒。」
他說完便轉回去了。
老馬腳下慢了半拍。
他剛才一直在說房租、水電和人工,卻沒想到大叔記住的根本不是這些。
人家記住的是趙老闆問過的一句話。
吃飯沒。
「你看。」
老馬又忍不住開口。
「這就是經營理念不一樣。」
「趙老闆那種做法,聽起來是有人情味,可長久下去肯定要虧。」
「現在這個老闆把規矩立起來,至少生意能做下去。」
「嗯。」
艾力大叔又應了一聲。
「你說得都有道理。」
他說得越平靜,老馬心裡越不是滋味。
明明他是在講道理,怎麼講到最後,像是自己一直在給誰賠不是一樣?
老馬把這點不舒服壓了下去,抬手重新打開了直播麥。
「行了,剛才那一段就別說了。」
【不是你剛才說得挺起勁嗎?】
【怎麼突然關麥,又突然開麥?】
「我這是懶得和你們掰扯。」
老馬嘴硬道。
「再說了,網吧老闆不讓留宿,難道還真有錯?」
【沒錯,但大叔沒地方去了。】
【你們兩個今晚睡哪兒?】
【馬老師現在是不是又要開始找理由了?】
老馬看到這條,馬上反駁。
「誰找理由了?」
他說到一半,忽然想起兩個人現在確實還沒有住處,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些。
「這不是還在找嗎?」
艾力大叔當然聽不見麥里的爭論。
他只是在前面拐了個彎,朝一條更窄的街道走去。
「咱們不去旅館嗎?」
老馬問道。
「旅館太貴。」
大叔頭也沒回。
「住一晚得花多少?」
「那也不能露宿街頭啊。」
「誰說要露宿街頭了?」
大叔抬手指了指前面。
「前面有個地方,應該能讓咱們湊合一晚上。」
「還有這種地方?」
「我認識一個孩子。」
「孩子?」
「他叫小滿。」
大叔把袋子往肩上提了提。
「以前見過幾次,住的地方雖然小,但擠一擠應該還有位置。」
「他一個人住?」
「平時不是。」
大叔想了想。
「還有個哥哥。」
「親哥?」
「這個我不清楚。」
大叔搖了搖頭。
「反正他們一直在一塊兒。」
老馬聽到這裡,心裡沒有多想。
他現在只關心今晚有沒有地方睡。
至於小滿是誰,哥哥又是誰,等見到了自然就知道了。
兩人沿著小巷往前走。
這邊的路比剛才更窄,牆根積著一層沒幹的水,旁邊還堆著幾個翻倒的紙箱。
艾力大叔走到水窪前,先停了停,把編織袋換到另一邊肩上,才側著身子繞過去。
老馬跟著他走,腳下卻沒注意,鞋尖一下踩進了水裡。
「哎!」
他趕緊把腳抬起來。
鞋面上濺了幾滴髒水。
艾力大叔回頭看了他一眼。
「叫你別只顧著說話。」
「我這不是跟著您走嗎?」
「跟著我走也得看路。」
「知道了知道了。」
老馬低頭看了看鞋面,忽然問道:「叔,那個小滿住的地方靠譜嗎?」
「咋不靠譜?」
「我就是問問。」
「比你剛才想的旅館靠譜。」
大叔沒好氣地說道。
「至少不會半夜把咱們趕出去。」
老馬一時沒接上話。
剛才網吧那張規章,又在他眼前閃了一下。
【非消費顧客不得留宿。】
他抬手摸了摸鼻子,把臉轉向一旁。
【你看,剛說完人家不能趕人,現在自己也怕被趕。】
「滾。」
老馬重新把麥切到遊戲外。
「你們別亂聯繫,我現在是在找地方睡覺。」
【所以大叔帶你去找小滿?】
【小滿是誰?】
【之前飛雨的弟弟是不是也叫小滿……】
老馬掃到這幾條,眉頭皺了一下。
「別瞎猜。」
「遊戲裡叫小滿的人多了,哪兒跟哪兒啊?」
他說完就把彈幕窗口往旁邊一推。
遊戲裡的街道還在往前延伸。
艾力大叔已經走到了巷子盡頭,停在一扇舊鐵門前。
鐵門上掉了不少漆,門把手的位置被磨得發亮。
大叔抬手敲了兩下。
裡面沒有回應。
他等了一會兒,又敲了兩下。
「誰啊?」
門後終於傳來一個男孩的聲音。
聲音不大,帶著一點警惕。
「是我,小滿。」
艾力大叔說完,往後退了一步。
鐵門開了一條縫。
一個瘦小的男孩從門後探出頭來。
他頭髮有些亂,身上穿著一件寬大的外套,袖口已經磨得發白。
小滿先看到了艾力大叔。
確認來人之後,他臉上的防備鬆了一點。
隨後,他才把目光移向旁邊的老馬。
老馬肩上還背著編織袋,鞋面上沾著剛才濺起來的泥水。
小滿盯著他看了兩秒,又抬頭看向艾力大叔。
「艾力叔,這位是?」
「跟我一起進城找活的。」
艾力大叔側了側身。
「今晚沒地方住,想在你這兒擠一晚上。」
小滿沒有馬上回答。
他先往屋裡看了一眼。
屋子裡面很安靜,只有一盞不太亮的燈。
他回頭看了看老馬,又看了看艾力大叔手裡的袋子,像是在確認屋裡到底還能不能再擠進兩個人。
「屋裡地方不大。」
小滿小聲說道。
「可能睡不開。」
「能有個地方就行。」
艾力大叔趕忙道。
「我們不占你的床,門邊有塊地方就成。」
「那你們進來吧。」
小滿把門拉開一些,側身讓到旁邊。
艾力大叔先走進去。
老馬跟在後面,進門時還下意識彎了彎腰,免得肩上的袋子撞到門框。
屋裡比他想像的還要窄。
靠牆是一張木板床,上面鋪著一床薄被子。
門邊擺著幾塊紙板,地上放著一個缺了口的塑料盆。
桌上只有一個杯子,杯沿也磕掉了一小塊。
小滿趕緊把紙板往牆邊推了推。
「這裡可以坐。」
「別忙了。」
艾力大叔把編織袋放到牆邊。
「我們坐一晚上就走,不用給我們騰地方。」
「沒事。」
小滿搖了搖頭。
「我這裡本來就沒什麼東西。」
他說著,伸手把床上的被子往裡面挪了一點。
動作很輕,像是生怕把被子弄髒。
老馬站在門邊,看著他忙來忙去,忽然覺得這個孩子比自己想像中還要懂事。
他剛想說不用麻煩,艾力大叔已經坐到了那幾塊紙板上。
「你別弄了。」
「真的不用。」
「我說了沒事。」
小滿停下動作,抬頭看了大叔一眼。
「艾力叔,你們喝水嗎?」
「有水?」
「有。」
小滿轉身走到桌邊,拿起那個缺口的杯子。
他倒了半杯水,先遞給艾力大叔。
「叔,你喝。」
「你自己喝。」
艾力大叔接過杯子,喝了一口,又把杯子遞迴去。
「你也喝兩口。」
小滿接過杯子,低頭抿了一口,隨後把杯子放回桌上。
老馬一直站在旁邊沒有說話。
他看見桌子下面放著兩個大小不一樣的碗,牆邊還靠著一雙明顯比小滿腳大不少的鞋。
屋裡確實還有另一個人生活過的痕跡。
他正準備問,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小滿立刻轉頭看向門口。
腳步聲在門外停了停,又漸漸遠了。
小滿走到門邊,把門打開一條縫,朝巷子裡看了一會兒。
外面沒有人。
他關上門,重新回到屋裡。
艾力大叔看著他。
「你哥還沒回來?」
小滿搖了搖頭。
「還沒有。」
老馬也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門口。
「你哥哥?」
小滿抬起頭,看向老馬。
老馬的話停在半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