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癱了三天。
準確地說，是三天零七個小時。
從周一下午走出興義創投的大門，到周四早上睜開眼，我幾乎沒離開過這間公寓。
窗簾拉著，空調開著，手機扔在枕頭旁邊，電量從100%掉到12%又充到100%再掉到8%。
第一天我看了兩部電影一季動漫，第二天刷了無數條短視頻，第三天我連床都懶得起了，就這麼仰面躺著，盯著天花板數上面有幾道裂縫。
數到第十二道的時候，我忽然坐了起來。
不能再這樣了。
再癱下去，我就要變成一塊長在床上的蘑菇了。
我翻身下床，赤腳踩在地板上，走到衛生間洗漱。
鏡子裡的女孩黑眼圈淡了一些，皮膚因為連睡三天而顯得格外水潤，頭髮有點亂，公主切的劉海翹成了一個詭異的直角。我伸手壓了壓劉海，它頑強地彈了回來。
算了。
我刷完牙洗完臉換了件乾淨的T恤，走到客廳，從冰箱裡拿出一盒牛奶，撕開蓋子仰頭灌了一口。冰涼微甜的液體滑進喉嚨，整個人才算真正醒了。
我盤腿坐在沙發上，打開手機。
現在最關鍵的事：找工作。
但我不想再回CBD那種地方了。
一想到國際金融大廈那棟樓、那些走廊、那些會議室、那些端著酒杯笑裡藏刀的人，我就覺得胃裡一陣翻騰。
還是就近找吧，公寓附近，騎小電驢能到的那種。
正想著，手機響了。
屏幕上跳出一個名字：柳佳怡。
我劃開接聽鍵，把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一邊翻冰箱一邊"餵"了一聲。
"嵐嵐！"柳佳怡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一股子壓不住的興奮勁兒，"你怎麼樣啊？這幾天還好嗎？"
"挺好的，吃得好睡得好，你呢？"
"我？我還那樣唄，每天坐前台，接電話，登記訪客，收快遞。"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一點，"不過你走了以後，公司真的一點光都沒了。"
我愣了一下："什麼光？"
"就……以前你在的時候，每天都有人來送東西啊，奶茶、巧克力、花、各種吃的，前台堆得跟小山似的，你走了之後，這些東西全沒了。"
我說："那不是挺好的嗎？清靜，沒人煩你。"
"不一樣。"柳佳怡的聲音很認真，"以前雖然東西多，但看著那些花啊巧克力啊，心情好，現在什麼都沒有，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我沒接話，躺在沙發上。
"對了，"柳佳怡像是想起了什麼，"你知不知道，你離職那天下午，整個國金HR群都炸了。"
"怎麼說？"
"你前腳走，後腳就有人把你的離職消息發群里了，然後那些HR全瘋了，滿世界找你的聯繫方式。"
她說著發過來幾張截圖。
我點開一看，是一個叫"國金HR交流群"的聊天界面，消息記錄密密麻麻的。
第一條是一個頭像寫著"鼎石資本-陳永"的人發的："興義那個李嵐離職了？有她聯繫方式嗎？"
下面立刻跟了一串。
"同求！我們老闆剛給我下了死命令，說無論如何都要聯繫上她，我壓力山大。"
"我比你們更慘，我們老闆昨晚十二點給我打電話，讓我今天務必聯繫上他。"
"我也是我也是！老總說只要她肯來，薪資翻倍都行。"
"翻倍算什麼？我們老闆說直接給期權。"
"我就在群里看過幾張照片，照片都美成那樣，真人得什麼樣啊？"
"真人你見了就知道什麼叫神顏了，真的，不開玩笑。"
"啊啊啊！為什麼我沒早點認識她？"
"聽說她在前台和諮詢部的時候每天工位上都堆滿禮物，後來沈暮白把她調去當秘書，多少人羨慕得眼睛都紅了。"
"其實我也送過，女神還跟我說了聲謝謝呢。"
"現在人走了，這機會不就來了嗎？"
"可是聯繫方式呢？誰有？"
"沒人有，她電話微信都不加外人的。"
"那怎麼辦啊？我老闆說了，招不到她我就得捲鋪蓋走人。"
我翻了幾條，默默關掉截圖。
柳佳怡的聲音又從聽筒里傳過來："看到了吧？你走了之後，整個國金都在找你。"
"隨便他們找吧，反正我不打算再回那棟樓上班了。"
"那你現在有什麼打算？"
"先找個工作唄，離我家近一點的，幹著再說。"
"你長這麼好看，肯定能很快找到的。"柳佳怡說得信誓旦旦。
我"呵呵"乾笑了兩聲，沒接話。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柳佳怡的聲音忽然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種神秘兮兮的調子："嵐嵐，跟你說個秘密。"
我耳朵豎了起來："什麼秘密？"
"王雅雯分手了。"
"啊？！"我馬上坐了起來，問"怎麼回事？"
"前天晚上，王雅雯加班，十點多才回家。一開門，你猜怎麼著？陳默跟一個女的在屋裡，被抓了個現行。"
我張了張嘴，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雖然之前在超市撞見過陳默和那個捲髮女的一起買日用品。
雖然在山姆和快捷酒店看到過陳默出軌的實錘，但真聽到事情敗露了，還是有點恍惚。
"王雅雯哭得老傷心了，"柳佳怡的聲音裡帶著點唏噓，"說陳默對不起她，違背了兩人的誓言什麼的……反正鬧得挺難看的，當場就搬出來了，暫時住在她閨蜜那兒。"
我握著手機，沉默了幾秒，回復"她應該很快能恢復過來。"
"可能吧，她性格挺好的。"柳佳怡回信息。
掛了電話，我把手機放在茶几上，心裡亂七八糟的。
王雅雯和趙凱在團建的時候搞在一起，陳默又跟那個捲髮女"加班"，兩個人誰都談不上無辜。
但真到了撕破臉那天，還是讓人有點唏噓。
我嘆了口氣，低頭把剩下的麵條扒完。
吃完面，我重新拿起手機，打開本地生活APP，開始刷附近的工作。
篩選條件：距離三公里以內，薪資五千以上。
結果跳出來一堆。
外賣騎手，月薪六千到八千，要求能吃苦耐勞，風雨無阻。
快遞員，月薪七千起，要求自備電動車，熟悉區域路線。
餐廳服務員，月薪四千五到六千，包吃住，月休四天。
保安，月薪四千八到五千五，十二小時兩班倒。
我往下翻，越翻越覺得前途渺茫。
又翻了兩頁，看到幾個不太一樣的招聘信息。
"高端采耳店，誠聘形象好氣質佳店員，月薪15000以上，包食宿。"
"連鎖足療會所，招聘技師，要求身高165以上，形象氣質出眾，薪資面議（高薪）。"
"高級男士SPA會館，招女性理療師，無經驗可培訓，月薪兩萬起。"
我盯著那幾條招聘信息看了好一會兒，心裡那叫一個五味雜陳。
采耳？足療？SPA？
這都什麼跟什麼啊。
雖然工資確實高，但那地方我去？開什麼玩笑。
是，去的話有可能成為銷管，但還是算了，實在是接受不了。
我趕緊把那幾條划走，繼續往下翻，但剩下的還是那些體力活，看得人心灰意冷。
正打算把手機扔一邊去，屏幕頂端忽然彈出來一條推送消息。
"2026年度滬江行政人員錄用考試公告發布，全市計劃招錄1611名，報名通道已開啟。"
我愣了一下，點進去。
頁面跳轉到一個藍色調為主的官網。
我往下劃了劃，看到"招錄計劃"那一欄，點開附件。
1611個名額，各個崗位密密麻麻列了好幾頁。
行政、執法、技術、綜合……
我逐行往下掃，手指在屏幕上慢慢劃著名。
然後停住了。
治安局，招錄570餘人。
其中有一個崗位叫"基層執法崗四"，招錄人數寫了"1"，專業要求那一欄寫著"中文、法律、公共管理等相關專業"。
性別要求：女。
學歷要求：本科及以上。
我看著那幾行字，整個人坐直了。
中文專業。
女的。
本科。
這不就是我現在這具身體的完美配置嗎？
我放下手機，重新看了一遍崗位要求，越看越覺得合適。
工作內容：基層治安執法、群眾接待、文書處理、宣傳材料撰寫。
這不就是寫材料、寫報告、寫宣傳稿嘛？我中文系畢業的，寫東西不是手到擒來？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這細胳膊細腿。
跑個八百米大概能要了我的命。
但……萬一呢？萬一考上了呢？
我現在卡里還有八千多，房租能撐兩個月，就算考不上，至少這兩個月我不會餓死。
要是考上了，那可是鐵飯碗啊。
穩定作息，不用看資本家臉色，一個月還有固定工資拿。
我越想越覺得可行。
我放下手機，深吸一口氣，重新點開那個報名頁面。
註冊帳號，填寫個人資料。
姓名：李嵐。
性別：女。
出生日期：200X年8月8日
學歷：本科。
專業：中文。
最後是上傳照片。
我從手機相冊里翻出一張證件照，是剛入職興義的時候Cindy幫我拍的，穿白襯衫，頭髮紮成低馬尾，對著鏡頭微笑，清爽又端正。
我上傳了照片，又檢查了一遍所有信息，確認無誤，點擊提交。
系統彈出一行字："您的報名信息已提交，正在資格審核中，請耐心等待。"
我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考上了就是鐵飯碗，考不上就繼續找工作。
反正怎麼都不虧。
我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走到玄關換了鞋。
下樓買點早餐吃。
樓道里的風帶著秋天的涼意，吹在臉上舒舒服服的。
我踩著拖鞋，晃晃悠悠地下了樓。
小區門口的早餐攤已經出攤了，蒸籠冒著白騰騰的熱氣。
我走過去，對攤主說："來小籠包，一碗豆漿。"
"好嘞！"攤主是個大叔，手腳麻利地將一屜小籠包進紙袋，又盛了一碗豆漿遞過來。
我付了錢，拎著早餐往回走。
陽光從樓棟之間的縫隙里斜射過來，落在地面上，暖融融的。
吃了一個小籠包，心情忽然好了一些。
不管怎麼樣，今天總算是幹了一件正事。
考試也好，工作也好，反正不能再癱下去了。
我拎著小籠包和豆漿，踩著陽光，慢悠悠地往回走。
嘴裡還在哼著不著調的歌。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