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鄙人鹿德勺。」
鹿德勺咧開嘴,臉上的笑容堆得恰到好處。
「不知哪位找我?」
話是從嘴裡拋出來的,可他那雙常年在迎來送往裡淬鍊出來的賊亮眼睛,已經趕在聲音落地之前,把圓桌前的四個人飛快地掃了一整圈。
干他們這行私房隱秘館子的,最要緊的就是眼力見。進門第一眼,就得把客人的身份、斤兩和口袋深度給掂量個七七八八。
這一掃,鹿德勺心裡那團原本還指望碰上大老闆、宰上狠狠一刀的火熱期待,瞬間涼了半截。
桌前坐著的,清一色全是生瓜蛋子。
短袖,休閒褲,臉上還帶著那種沒被社會毒打過的學生氣。
那個個頭最大的小伙,正瞪著一雙充滿新奇的眼睛到處亂看。這種人一看就是個湊熱鬧的氣氛組,兜里掏不出幾個大子兒。
另外兩個坐在邊上的男生,雖然氣質看著挺好的,也不像是一般咋咋呼呼的毛頭小子,但全身上下透著一股不顯山不露水的素淨,看不出什麼明晃晃的排場。
鹿德勺在心裡暗自嘆了口氣。
大單子變學生局,今天這頓飯多半是賣不出什麼利潤極高的山珍海味了。
可就在他的目光準備收回來的時候,卻冷不丁地在陳子昂的身上停住了。
鹿德勺的視線極快地在陳子昂的衣領、坐姿和手腕上划過。
這小子不一樣。
那股子靠在椅背上、不自覺帶著點審視和挑剔的做派,太像江城本地那些從小被家裡用錢堆出來的少爺了。尤其是他隨手搭在桌沿上的左手,手腕上那塊泛著金屬冷光的腕錶,直接撞進了鹿德勺的眼睛裡。
七萬打底。
鹿德勺心裡的一桿秤瞬間撥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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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臉上的笑容雖然沒變,但心裡卻重新燃起了一點小算盤。
本來以為是四個窮學生來開洋葷,搞不好一頓飯吃完還得幾個人湊錢結帳。
現在看來,這桌真正的金主就坐在這兒呢。只要把這位少爺伺候舒服了,今天這桌菜說不定還真能多榨出點油水來。
鹿德勺打量人的時候,陳子昂自然也在打量他。
從小跟著家裡人在江城各種高檔飯局裡打轉,陳子昂對這種察言觀色的試探太熟悉了。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眼前這個看著有些不修邊幅的老闆,進門後絕大部分的注意力,都有意無意地往自己這邊偏了偏。
這種被當作全桌核心焦點的感覺,讓陳子昂骨子裡那股本地大少的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他習慣性地挺直了脊背,準備接管這個包間的話語權。
但在開口之前,陳子昂並沒有直接發號施令。
他非常自然地偏過頭,視線越過韓東,在陸川的臉上停頓了一下。
這個細微的動作,不是請示,而是經歷過這幾天在宿舍里的連番毒打後,陳子昂心底生出的一種本能的邊界感。
他想確認一下,今天這場局,這位深不可測的「京城大少」到底打不打算親自下場主事。
陸川坐在太師椅里。
他接收到了陳子昂的目光。
對於這種搶風頭、談排場的事情,他重活一世後早就失去了任何興趣。他今天跟著來這裡,目的純粹得不能再純粹,就是為了體驗一下前世沒吃過的那一口頂級鹿宴。
陸川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陳子昂,輕微地點了一下頭,給了一個平和的眼神。
陳子昂收回視線。
他身子往後一靠,雙手交叉搭在腿上,瞬間切入了他最熟悉的那種和飯店老闆交涉的少爺狀態。
「老闆。」
陳子昂開了口,語氣不急不躁,透著一股不差錢的底氣。
「廢話就不多說了。」
他甚至沒有去問這家隱秘館子裡到底有些什麼拿手好菜。
「樓下大門口,放著一個泡沫箱。」
陳子昂看著鹿德勺。
「裡面有一整箱鹿肉。」
「你受累讓人搬上來,挑幾個拿手的做法,先做幾道菜端上來嘗嘗。剩下的肉,幫我們在後廚的冷庫里存起來,以後我們隨時過來吃。」
這番話一落地。
鹿德勺臉上那副和氣生財的笑容,出現了一個短暫的僵硬。
他愣了一下。
心裡翻湧的第一個念頭是不敢相信。
一整箱鹿肉?
這年頭,帶著幾斤螃蟹或者兩條鮮魚去飯店付個加工費的事兒倒是常見。可帶著一整箱鹿肉直接跑到他清鹿宴來點菜的,他開店這麼久還是頭一回碰上。
緊接著,鹿德勺的眼睛猛地亮了起來。
鹿肉這種山野硬通貨,可不是一般人能搞得到的。
他再次看向陳子昂,心裡對這位少爺的評價瞬間又拔高了兩個層級。
普通的大學生進館子,第一句話肯定是問人均多少錢,問菜量大不大,問四個人點三菜一湯夠不夠吃。
可眼前這個戴著七萬塊名表的少爺,一上來連加工費提都不提,直接就是一句「做幾個菜,剩下的存起來」。
這派頭,這口吻。
絕不是那種偶爾攢錢出來開一次洋葷的窮學生能裝出來的。
這小子不僅有錢,而且絕對是個平時在外面吃慣了、對花錢根本沒有具體概念的主兒。
鹿德勺的算盤打得飛快。
今天要是能把這幾位爺伺候舒服了,憑他們這連鹿肉都能整箱往這兒搬的財力和路子,以後絕對能發展成店裡的長期金主。
「沒問題!」
鹿德勺猛地一拍大腿,態度肉眼可見地熱情了起來。
「幾位兄弟這是行家啊,自帶硬貨上門。那感情好,這活兒我接了。」
氣氛正烘托到這兒。
坐在另一邊的韓東,終究還是沒能忍住他那張破嘴。
他本來就對鹿德勺這副不修邊幅的打扮感到極度不適。剛才陳子昂跟老闆交涉的時候,他就在旁邊一直斜著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著鹿德勺。
「不是,我說老闆。」
韓東一開口,那股純正的東北大碴子味就直接溢滿了整個包間。
「你真能把那鹿肉做明白不?」
他伸手指了指鹿德勺那件發黃的廚師服,語氣里全是不加掩飾的懷疑。
「我看你這打扮,咋瞅著也不像個大廚啊。」
「外頭大堂整得那麼高級,我尋思進來個廚子咋也得戴個高帽、系個紅領巾啥的。你這身上油乎乎的,連皮鞋後跟都踩塌了,別是剛才在後廚睡迷糊了,被你們經理臨時薅出來頂班的吧?」
這話如果放在外面那些講究排場的大飯店裡,老闆估計當場就得羞愧到無地自容了。
但鹿德勺最妙的地方就在這兒。
他不僅沒不好意思,反而被韓東這頓直來直去的損話給逗樂了。
「哈哈哈哈。」
鹿德勺直接笑出了聲,連連擺手。
「小兄弟,你這話說的。」
他不僅不躲,反而往前湊了一步,順著韓東的話茬就開始往回逗。
「那你說說,這大廚到底該長啥樣?」
鹿德勺指了指自己的腦門。
「是不是得在這兒刻上『我會做菜』四個大字?」
「還是說,我得左手拿著炒勺,右手攥著一頭大蒜,再把白圍裙死死勒在褲腰帶上,你才覺得我這手藝靠譜?」
這個時候,東北人刻在骨頭裡的隱藏DNA動了——話絕對不能掉地上。
「那可不。」
韓東一拍胸脯,理直氣壯。
「你瞅瞅我這體格,這肩膀,這膀大腰圓的架勢。」
他自信地仰起頭。
「我看著都比你像個正經主廚。」
鹿德勺上上下下掃了韓東兩眼,嘴角一咧,直接扔回去一句。
「俗話說得好,腦袋大脖子粗,不是老闆就是伙夫,你這身段,可不就湊這兩樣里了。」
陳子昂被這兩人一唱一和的相聲式互懟逗得直樂,心裡對這場局的走向感到非常滿意。他覺得場子不僅被自己穩穩地接住了,連帶著氣氛也被徹底盤活了。
趙一帆坐在角落裡。
他喝了一口茶,目光在鹿德勺身上停留了片刻。
他看得出來,這個老闆雖然滿嘴跑火車,但那股子遊刃有餘的接話能力,絕對是個常年混跡餐飲江湖、懂得怎麼跟三教九流打交道的老油條。
陸川靠在椅背上。
他不插話,也不去搶戲。
只是靜靜地看著韓東和鹿德勺在那裡插科打諢,任由那種充滿了煙火氣的男寢式笑鬧,把剛才那點私房菜館的高冷感徹底沖刷乾淨。
鹿德勺一邊跟韓東哈哈笑著互損,一邊在心裡又默默給這桌客人添了一筆新的判斷。
剛進門那會兒,他滿腦子想的都是算帳。
琢磨著四個大學生頂多也就是點幾道便宜菜,好在有個戴名表的闊少能撐撐場面。
但現在,他發現這桌人遠比他想像的要有意思得多。
不端著。
說話直來直去,透著一股毫無包袱的活氣。
尤其是這個一口東北腔、咋咋呼呼的大個子,雖然嘴碎得讓人想拿抹布堵上,但卻是個天生的氣氛製造機,三言兩語就能把原本生分的場子給徹底聊熱。
跟這種客人打交道最省心。
他們不挑剔服務員的鞠躬角度,不計較包間的溫度高低,只要你手底下的飯菜做得夠硬、味道夠足,他們就能吃得比誰都高興。
鹿德勺臉上的笑容變得更真誠了幾分。
他在心裡飛快地撥弄著小算盤。
如果樓下那箱鹿貨的品質能像這幾個小子表現出來的那麼有底氣。
今天這單生意,不僅能讓他們吃美了,說不定還能借著這群活蹦亂跳的大學生,在他們那個圈子裡打出點名氣來。以後隔三差五帶來幾個想開洋葷的同學,那可就是源源不斷的流水。
包間裡的熱鬧勁兒還在繼續。
韓東剛被那句「搶飯盆」給堵了回來,正梗著脖子準備搜腸刮肚地找詞反擊。
鹿德勺樂呵呵地站在桌邊,嘴裡還在順嘴胡咧咧,吹噓著自己這雙手不僅能做鹿肉,哪怕是龍肝鳳髓到了他手裡也能翻出花來。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這股子笑鬧還會持續一段時間的時候。
一直安靜坐著的陸川,開口了。
他沒有提高音量去壓制別人。
也沒有用任何帶有命令色彩的語氣。
就是在這種氣氛最熱、防備感最低的瞬間,拋出了一句最簡單、最直接的陳述。
「我要吃鹿肉。」
這簡簡單單的五個字,就像是一塊實心的秤砣,穩穩噹噹地落在了酸枝木的圓桌上。
整個包間裡的熱鬧,隨著這句話的出現,奇蹟般地自動收束了回來。
韓東張開的嘴巴閉上了。
陳子昂到了嘴邊的裝逼話也咽了回去。
因為大家都在這一刻意識到,玩笑可以隨便開,但今晚真正的主題,終於還是落到了實處。
鹿德勺臉上的笑意跟著頓了一下。
那雙剛才還滿是油滑和調侃的眼睛裡,迅速聚攏起一抹真正屬於廚子的認真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