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省。
趙家主宅的書房裡,燈光足足亮了一整夜。
濃烈的咖啡味混合著刺鼻的菸草味,在空氣中交織瀰漫。
趙一帆坐在寬大的書桌後。
雙手用力揉捏著酸脹的眉心,眼睛裡布滿了細密的紅血絲。
面前的實木桌面上,散亂地攤著十幾份厚厚的合同草案。
昨晚他沒有先去京城,反而連夜趕回冀省。
回到家後,他一宿都沒閉眼。
直接把趙家最核心的三個法務主管從被窩裡拽了起來。
就在這間書房裡。
一條一條地摳。
一字一句地改。
鐵路、醫院、學校、糧油。
拿出來跟京城那幫二代分蛋糕,
這肉怎麼割,股份怎麼讓,邊界在哪裡。
全都是大學問。
割少了,餵不飽那幫京城少爺。
割多了,趙家就會傷筋動骨。
最主要的是,蛋糕的大頭他打算留給陸川。
所以。
這份合同,必須做得嚴絲合縫,滴水不漏。
直到第二天中午十一點。
趙一帆才拿著最後定稿的文件,坐上了飛往京城的航班。
……
下午一點半。
京城國際機場。
趙一帆拎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順著到達通道的通道口走了出來。
入冬的寒意撲面而來。
他停下腳步。
抬起頭,視線在接機口外面掃了一圈。
冷冷清清。
半個熟悉的人影都沒有。
沒有誇張的橫幅。
沒有十幾號人簇擁的排面。
更沒有劉能衝上來熱情地搶行李。
跟上次陸川落地京城時的那種瘋狂陣仗比起來。
今天這畫面,簡直淒涼到了極點。
最後。
只有趙家的司機過來接機。
趙一帆坐進趙家安排的奧迪車後排。
他把公文包放在腿上,臉上不僅沒有半點失落。
反而隱隱浮現出一抹滿意的冷笑。
理所當然。
這才是京城二代圈子最真實的底色。
之前他們對陸川熱情似火,
那是因為陸川那看不透的背景身份。
但今天不一樣。
今天他趙一帆來京城,是代表冀省趙家,是來跟他們坐在談判桌前分肉的。
牽扯到家族核心資源的真金白銀。
這幫少爺要是還像上次那樣熱血上頭、稱兄道弟,那他反而不敢把合同遞出去了。
這冷冷清清的接機口。
就是他們擺出的態度。
也是下馬威。
告訴他趙一帆,親兄弟明算帳,別拿上次的交情來套近乎。
黑色奧迪駛入市區。
兩個小時後。
車子停在了一家位於二環胡同里的私密會所門前。
趙一帆在服務員的引領下,順著迴廊走到了最深處的一個包間門前。
推開門。
一股濃郁的茶香混合著淡淡的煙味飄了出來。
包間裡的沙發上,東歪西倒地癱著幾個人。
王陲、劉能、梁飛,還有鐵馭和陳宇。
上次在江城電話里報過名字的那幾個核心二代,全都在這兒了。
看到趙一帆走進來。
劉能率先站了起來。
他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用力揉了揉眼睛,臉上掛著那副招牌式的圓滑笑容。
「哎喲,趙哥來了!」
劉能笑嘻嘻地迎上去。
「真對不住啊趙哥,昨晚圈子裡有個局,哥幾個都喝大發了。」
「今天睡到大中午才醒,實在是沒倒出功夫去機場接你。」
「你別挑理啊。」
趙一帆聽著劉能這明顯是編出來的鬼話。
他也不惱。
笑了笑說。
「劉哥客氣了。」
趙一帆語氣溫和,挑不出半點毛病。
「大家都是自己人,不用搞那些虛頭巴腦的排場,直接談正事就好。」
他一邊說著,一邊走到沙發前坐下。
直接拉開公文包的拉鏈。
把裡面那幾份沉甸甸的文件夾掏了出來。
分門別類。
分別推到了王陲、梁飛、鐵馭等人的面前。
「這是趙家那四個項目的詳細方案和利益置換條款。」
趙一帆看著他們。
「各位可以先看看。」
王陲坐在椅子上。
他看了一眼推到自己面前的那份文件。
抬起雙手。
啪!啪!
清脆地拍了兩下巴掌。
隨著掌聲落下。
包間連通隔壁休息室的側門,被人從裡面推開了。
七八個穿著筆挺黑色西裝、手裡拎著專業公文包的男人,魚貫而入。
這些人氣質幹練,眼神銳利。
一看就是那種最頂級的法務和財務精算師。
這幾個西裝男走到沙發茶几前。
一言不發。
十分規矩地將茶几上的那些文件全部收走,然後轉身退回了隔壁的休息室。
整個過程乾淨利落,沒有半句廢話。
王陲拿起茶几的熱毛巾擦了擦手。
抬起頭。
衝著趙一帆咧嘴一笑。
「一帆啊。」
王陲笑得很燦爛,但眼底卻透著精明。
「這合同里全是那些密密麻麻的條款和數字,看著就頭疼。」
「咱們這幫人,平時吃喝玩樂在行,看這種東西真不是那塊料。」
劉能也在旁邊端起茶壺,十分殷勤地給趙一帆倒了一杯茶。
「是啊趙哥。」
劉能把茶杯推過去。
「專業的事,就交給那些懂行的專業人士去看。」
「咱們兄弟好不容易聚一塊兒。」
「今天就喝茶聊天,不聊那些枯燥的生意。」
趙一帆端起茶杯。
手指感受著杯壁傳來的溫熱。
他隔著鏡片,看著眼前這幾個嬉皮笑臉的京城少爺。
這幫人平時看著像是一群草包。
可一旦遇到正經事。
比誰都精明,比誰都謹慎。
「行。」
趙一帆輕輕吹了吹茶水。
「那就等他們看完。」
隔壁休息室的大門緊閉著。
這邊的酒桌上,氣氛倒是一下子熱絡了起來。
服務員端上了幾道精緻的冷菜和涼碟。
酒過三巡。
包間裡的氣氛慢慢被酒精烘托得有些發熱。
這幫二代們互相遞了幾個隱秘的眼色。
然後。
話題開始有意無意地,往那個他們最抓心撓肝的人身上引。
「趙哥。」
鐵馭端著酒杯,裝作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
「陸哥最近在江城忙什麼呢?」
「上次駱駝國回來後,他也不怎麼在群里說話,我們這心裡老惦記著他。」
梁飛也跟著湊熱鬧。
「對啊。」
「陸哥平時有什麼愛好沒有?喜歡車還是喜歡古董?」
「下次他回京城,兄弟們也好提前準備準備,投其所好嘛。」
面對這幫人連珠炮一樣的旁敲側擊。
趙一帆表面上不動聲色。
拿著筷子慢條斯理地夾著菜。
心裡卻煩得不行。
這幫查戶口的傢伙,說白了還是想從他嘴裡套出陸川的底細。
趙一帆放下筷子。
拿餐巾擦了擦嘴角。
他骨子裡那股隱秘的悶騷屬性,在這酒精的催化下,突然有些上頭了。
既然你們這麼想聽。
就按照陸川跟他說過的事,半真半假的給你們下點猛藥。
「老陸啊。」
趙一帆靠在椅背上,語氣平淡得就像是在聊今天早上吃了什麼餡的包子。
「他還能忙什麼。」
「也就是在駱駝國那邊布局唄。」
他抬起眼皮,掃了王陲一眼。
「陲哥上次不也在場嗎?」
「車厘子王子對老陸那叫一個熱情。」
「臨走的時候。」
趙一帆隨口扯謊,開始半真半假地添油加醋。
「非要塞給老陸一把純金打造、鑲著幾十顆寶石的王室信物匕首。」
「說以後在中東,只要拿著這把刀,見刀如見人。」
包間裡安靜了一下。
劉能咽了一口唾沫。
「見刀如見人?」
「那豈不是隨身揣著個王子?」
趙一帆根本不給他們反應的時間,繼續拋猛料。
「這算什麼。」
他端起茶杯潤了潤嗓子。
「那天廚藝比賽你們沒看吧?」
「老陸帶去的那個廚子,做了一道菜。」
「駱駝國那兩位實權親王,吃了一口。」
趙一帆伸出一根手指,在半空中晃了晃。
「當場就拍板,一人砸了五百萬美刀的打賞費。」
「加起來一千萬美刀!」
「那是因為親王看在老陸的面子上,想賣個好。」
說到這兒,趙一帆故意停頓了一下。
眼神裡帶著一種「你們真是少見多怪」的憐憫。
「更別提後來。」
「車厘子求老陸在駱駝國開個公司。」
「直接在最繁華的金融中心劃了幾塊地。」
「說不用老陸操心,國王出錢,要在兩個月之內現蓋一棟總部大樓送給他。」
死寂。
整個包間裡。
這幾個剛才還在打太極的京城二代,此刻全都像木雕一樣僵在了椅子上。
劉能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酒水灑在了桌布上都渾然不覺。
王陲更是眼睛瞪得像銅鈴。
純金匕首他不知道。
一千萬美刀的打賞他倒是知道,畢竟他也在現場。
但是他不知道那兩個親王是看在陸川的面子上給的錢。
還有特麼的。
現蓋一棟大樓?!
還是駱駝國國王親自撥款?
這幫京城二代在京城算很低調了,但是在外地的時候,砸錢也是大手大腳。
但在駱駝國王室這種視金錢如糞土的神仙操作面前。
他們突然覺得自己就像是剛從村里出來的土包子!
陸哥在國外的面子。
居然大到了這種離譜的程度?!
趙一帆看著這幫人被唬得一愣一愣的呆滯表情。
心裡那股惡趣味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簡直爽得透頂。
讓你們查戶口。
嚇不死你們。
包間裡的氣氛被趙一帆這幾句輕飄飄的描述,直接推向了高潮。
劉能最先反應過來。
他滿臉潮紅,激動得一把舉起手裡的酒杯。
「臥槽!」
劉能嗷嗷叫著。
「陸哥牛逼啊!」
「趙哥!沖你今天說的這些內部消息,我敬你一杯!」
「這合同就算閉著眼睛我也簽了!跟著陸哥混,以後咱們哥幾個也能去中東橫著走啊!」
其他幾個人也紛紛反應過來。
一個個端著酒杯,滿臉狂熱地站起身,爭先恐後地要給趙一帆敬酒。
包間裡的氣氛熱烈到了極點。
然而。
就在這所有人都被興奮沖昏頭腦的瞬間。
咔噠。
連通著休息室的那扇側門。
被人從裡面推開了。
一個穿著黑西裝的法務主管,手裡拿著一份翻開的合同,快步走了出來。
他臉色十分嚴肅。
直接越過熱烈的酒桌。
走到王陲的身旁。
彎下腰。
用手捂著嘴,在王陲的耳邊極低聲地說了幾句話。
緊接著。
劉能那邊的精算師,也跟著走了出來,同樣在劉能耳邊嘀咕了一句。
剛才還熱火朝天的包間。
氣溫。
肉眼可見地降了下去。
就像是一盆混著冰塊的涼水澆在了這群亢奮的二代腦袋上。
劉能臉上的笑容一點點僵住,最後徹底消失了。
他慢慢放下了手裡舉著的酒杯。
王陲聽完法務的話。
他揮了揮手,示意那些西裝男先出去。
包間門重新關上。
王陲收起了剛才那種混不吝的少爺做派。
他整個人坐直了身子。
伸手。
把面前那個精緻的青花瓷酒杯,輕輕地放在了桌面上。
發出了一聲有些沉悶的磕碰聲。
他看著坐在對面的趙一帆。
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認真。
甚至帶著一絲鋒利的冷意。
「一帆。」
王陲看著他。
「這合同……」
「我們不能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