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包間裡,空氣仿佛在這一秒被徹底抽乾。
死一般的寂靜。
紅木圓桌旁,所有人的視線都像聚光燈一樣死死盯在陸川的臉上。
換做任何一個普通的商界新貴,在拋出「把東西賣出去」這種狂言後,面對滿屋子實業巨頭的審視,多半會不自覺地挺直腰板或者露出幾分虛張聲勢的得意。
但陸川沒有。
他依舊靠在太師椅里,手裡漫不經心地把玩著那個紫砂茶杯,連坐姿都沒有變動分毫。
圓桌對面。
此刻賀宴緊緊地繃著那原本清冷高傲的臉龐。
他的呼吸比剛才稍微粗重了半分,雙手按在桌沿上,手背上隱隱浮現出幾根青筋。
沒有跳腳。
更沒有像個被踩了尾巴的暴發戶一樣大聲嘲諷。
作為賀家傾盡心血培養出來的商業天才,賀宴腦子裡有著近乎於野獸般的商業直覺和理智。
他在等。
等陸川亮出底牌。
「賀總剛才把國內的供應鏈盤算得很清楚。」
陸川終於開了口,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進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特種金屬、纖維材料、核心元器件。」
「從頭到腳,這確實是個密不透風的鐵桶陣。」
他抬起眼皮,目光直視著賀宴。
「但你似乎忘了一件事。」
「軍民融合產業園做出來的這些重型裝備和高精尖儀器,國內的消化能力是有限的。」
「東西造出來,堆在倉庫里,那叫廢鐵。」
「換成真金白銀,才叫生意。」
陸川將手裡的茶杯穩穩地放在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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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渠道,在海外。」
「中東,駱駝國。」
陸川說完這段話。
包間裡仿佛響起了一聲沉悶的炸雷!
陸川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晚的夜宵吃什麼。
「以駱駝國為核心跳板,貨物落地之後,輻射周邊整個海灣地區和北非市場。」
「全渠道綠燈。」
降維打擊!
這是徹頭徹尾的商業降維打擊!
賀宴在那一瞬間,覺得自己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他剛才精心構建的那個以供應鏈卡脖子為核心的商業聯盟,在陸川這番話面前,瞬間變成了一個可笑的笑話。
你掌控原材料又怎麼樣?
你掌控核心技術又怎麼樣?
在絕對的終端銷路面前,所有的生產端都只能乖乖低頭!
誰掌握了終端市場,誰就是這條產業鏈上真正的活爹!
賀宴死死盯著陸川的眼睛,試圖從裡面找出一絲撒謊的痕跡。
但他失敗了。
那種仿佛見慣了生死和頂級博弈的從容,根本偽裝不出來。
賀宴的直覺在腦子裡瘋狂拉響警報:這個年輕人沒有撒謊!他真的能搞懂駱駝國的銷路!
「咕咚。」
安靜的包間裡,不知道是誰重重地咽了一口唾沫。
是鐵付暢。
這位在重工業領域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的黑臉漢子,此刻兩隻眼睛正泛著駭人的紅光。
他終於憋不住了,猛地往前一探身子。
「陸老弟。」
鐵付暢的聲音因為亢奮而微微發顫。
「老哥我是個粗人,不懂你們那些彎彎繞繞。」
他死死盯著陸川。
「你就給我交個實底。」
「這銷量的底線,到底是多少?」
做實業的,尤其是做鋼鐵和重工的,最怕的是什麼?
產能過剩!庫存積壓!
只要能把產能全部變現,讓他們叫爺爺都行!
陸川看著鐵付暢那副急不可耐的模樣,嘴角終於勾起了一抹笑意。
「鐵總。」
陸川一字一頓,擲地有聲。
「有多少,我賣多少!」
陸川這七個字砸下來,鐵付暢的呼吸徹底亂了。
旁邊的劉福水也坐不住了。
他那張滿是褶子的老臉上,此刻堆滿了商人的市儈與精明。
「陸兄弟,那這價格空間……」
劉福水搓了搓粗糙的手掌,問出了最核心的利潤問題。
「價格絕對美麗。」
陸川給出了篤定的六個字。
包間裡的氣氛,在這一刻徹底沸騰了。
而坐在椅子上的陸川,表面上不動聲色,腦子裡卻已經像超級計算機一樣飛速運轉起來。
他在盤算著接下來的全盤計劃。
車厘子那傢伙在利雅得送的那棟辦公大樓,這下算是派上大用場了。
軍民融合產業園的這批設備,技術過硬,加上國內的人口紅利,成本本身就具備極大的優勢。
只要源源不斷地傾銷到中東,這中間的利潤差,絕對是一個天文數字。
不過。
這麼龐大的跨國傾銷和渠道對接。
吳建峰那個「核動力驢」要管金融盤子,肯定分身乏術。
看來,是時候給一帆加點擔子了。
陸川在心裡默默為自己的好兄弟祈福。
新成立個跨國貿易部門,讓一帆去當個部門負責人。
年輕人嘛,多吃點苦是福。
就在陸川在心裡給趙一帆瘋狂派活的時候。
圓桌對面的局勢,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鐵付暢和劉福水互相對視了一眼。
這兩個光著屁股一起長大的髮小,僅僅通過一個眼神,就完成了商業利益上的最高層級確認。
有銷路才有活路!
他們打算按照長輩原先的計劃,給陸川留一點點份額,說得過去就行了,然後他們倆家跟著賀家後面喝點湯。
現在情況不一樣了。
跟著賀家混,頂多是保證原材料有地方去。
但跟著陸川。
那是直接把重工業產能變成印鈔機!
鐵付暢直接站了起來。
他雙手撐在桌面上,那張黑黢黢的臉上滿是決絕。
「陸老弟。」
鐵付暢完全無視了旁邊臉色鐵青的賀宴,大嗓門在包間裡震盪。
「如果你說的是真的。」
「這軍民融合產業園的盤子。」
「我鐵家,全力支持你拿一份大頭!」
劉福水也緊跟著站了起來,笑呵呵地點頭。
「沒錯。」
「如果是真的。」
「以後就指望陸兄弟在海外多給疏通疏通了。」
「這桌子上,有你的一把椅子!」
乾脆利落。
毫不拖泥帶水。
這就是純粹實業家的生存法則,誰能給他們帶來最大的利益,他們就給誰賣命!
隨著鐵、劉兩家的當場倒戈。
圓桌上的陣營對比,在一瞬間發生了徹底的顛覆。
賀宴。
這位原本打算以一己之力壓服全場的霸道總裁。
此刻孤零零地坐在椅子上,被所有人排斥在外。
他之前引以為傲的孤狼戰術,失敗了。
反而現在自己孤立無援!
「哎喲喂!」
一道欠揍的京腔,從陸川身邊響了起來。
王陲整個人往後一仰,兩條腿直接翹了起來,滿臉都是小人得志的猖狂。
「剛才誰擱這兒裝大尾巴狼呢?」
王陲指著對面的賀宴,毫不留情地開啟了嘲諷模式。
「丫挺的,現在怎麼不說話了?」
「接著裝逼啊!」
王陲這話簡直就是在賀宴的肺管子上瘋狂蹦迪。
但這還不算完。
坐在陸川另一邊的周景明,也慢條斯理地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
他伸手理了理西裝的袖口。
「王少說得對。」
周景明換上了一口流利的魔都方言,語氣里透著極致的尖酸刻薄。
「真當自家是啥了不得的角色了?」
「跑出來裝十三也不看看對象。」
「儂個小癟三,現在拎得清了伐?」
一時間。
包間裡純正的京腔和軟糯但刻薄的吳儂軟語交織在一起。
這簡直就是一場慘無人道的混合雙打。
把賀宴逼到了牆角里反覆摩擦。
秦九甲坐在太師椅上,端著紫砂茶杯。
他低著頭,借著喝茶的動作,掩飾住嘴角那抹抑制不住的狂喜。
好小子!
真有你的!
這一手釜底抽薪,不僅打殘了賀宴,還把鐵、劉兩家給拉了過來。
秦九甲看陸川的眼神,越發覺得這就是個絕佳的「金龜婿」。
賀宴的呼吸變得極為粗重。
他死死盯著那群小人得志的嘴臉,胸膛劇烈起伏著。
額頭兩側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但他終究沒有爆發。
理智告訴他,現在的局勢已經徹底脫離了他的掌控。
陸川拋出的海外渠道這顆核彈,威力太大了。
這不是他一個人坐在這裡發幾句狠話就能解決的。
必須重新評估!
必須動用家族最高層級的力量來應對這個突如其來的變數!
賀宴猛地站了起來。
實木椅子在昂貴的地毯上拖拽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會議暫停。」
賀宴冷冷地掃了陸川一眼,聲音里透著咬牙切齒的寒意。
「中場休息。」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桌上的所有人。
「這麼大的利益重新分配。」
「我相信各位,也需要去隔壁,跟自家長輩好好溝通定奪一下吧?」
說完這句話。
賀宴沒有給任何人反駁的機會。
轉身大步流星地朝著包間的大門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