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拉利停在了韓家莊園氣派的黑鐵大門外。
引擎的轟鳴聲徹底熄滅。
漫天的飛雪在昏黃的路燈下打著旋兒往下砸。
陳子昂坐在主駕駛位上。
他隔著擋風玻璃,看著站在風雪中那個猶如黑面閻羅一般的韓世雄。
陳子昂裹緊了身上厚實的羽絨服,推開車門邁了下去。
外頭的寒風跟刀子似的往脖領子裡灌。
陳子昂跺了跺腳。
「韓叔叔。」
陳子昂迎著風雪大喊了一聲。
他滿臉疑惑地上下打量著這位東北商界大鱷。
「這大黑天的,連個月亮都沒有。」
「您戴個黑墨鏡站在這兒幹嘛呢?」
陳子昂的話。把剛從副駕駛連滾帶爬竄下來的韓東嚇得夠嗆。
要命啊!
韓東直接一個餓虎撲食撲到陳子昂身邊。
粗糙的大手死死地捂住了陳子昂的嘴巴!
「嗚嗚嗚!」
陳子昂拼命掙扎,瞪著眼睛抗議。
「陳總!我的活祖宗!」
韓東壓低了嗓門,聲音都在打顫,幾乎是用氣音在陳子昂耳邊瘋狂警告。
「你特麼活膩歪了?!」
「在我家。」
韓東死死咬著牙關。
「關於這副墨鏡的事兒,誰問誰死!」
聽到韓東充滿求生欲的警告。
陳子昂掙扎的動作瞬間僵住了。
大黑天。
黑墨鏡。
不能問。
再聯想之前東北老舅的眼罩和韓東的眼睛……
陳子昂瞳孔劇烈收縮。
他一把扯下韓東的手。
「哎喲!」
陳子昂突然捂住自己的肚子,臉上的五官誇張地扭曲在了一起。
「不行了不行了!」
陳子昂彎著腰,臉上一副痛苦的模樣。
「韓叔叔,我得趕緊回客房上個廁所,失陪了啊!」
說完。
陳子昂根本不敢去看韓世雄那隱藏在墨鏡後的目光。
他伸出手在韓東寬厚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兩下。
遞過去一個「兄弟你自求多福」的悲壯眼神。
緊接著。
這位大少爺就直接腳底抹油衝進了莊園的大門,消失得無影無蹤。
雪地里。
只剩下韓東一個人孤零零地面對著自己戴著墨鏡的親爹。
韓東咽了一口乾澀的唾沫。
他死死攥著拳頭,心裡飛快地盤算著。
五十多萬的消費。
再加上自己剛才當面挑釁老爹的電話。
數罪併罰。
今天這頓揍估計能把自己的皮給剝下來一層。
來吧!
反正老子今天橫豎就是個死!
韓東梗著脖子,大步流星地走到韓世雄面前。
他緊緊閉上眼睛,做好了迎接狂風暴雨的準備。
然而。
並沒有預想中的怒罵。
韓世雄就這麼靜靜地站在風雪裡。
「跟我來。」
韓世雄的聲音平靜,聽不出半點情緒上的起伏。
他轉過身徑直朝著二樓的方向走去。
韓東愣住了。
這老鱷魚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韓東咬了咬牙,硬著頭皮跟了上去。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奢華的大廳,順著盤旋的樓梯一路來到了主臥。
走廊里安靜得讓人心慌。
韓東在心裡瘋狂地給自己做著心理建設。
不管等會兒自己老爹怎麼動手,老子絕不求饒!
無非就是讓自己服軟簽字轉讓股份。
絕不服軟!
我韓東今天就是被打成三級殘廢也得把這東北純爺們的骨氣給撐住了!
咔噠。
金屬門把手被擰開。
韓世雄推開門率先走了進去。
韓東深吸一口氣,攥緊雙拳,一副視死如歸的悲壯模樣走了進去。
屋裡燈光明亮。
韓東剛一進屋,整個人猶如被一道高壓電劈中一樣僵在原地!
剛才在走廊里構建起來的所有硬漢防線在這一秒鐘煙消雲散了。
雙人床邊。
張居婉正端端正正地坐在床沿上。
這位韓張兩家的東南亞自由搏擊冠軍此刻雙手交疊的放在膝蓋上。
她正用一種複雜的眼神看著剛進門的韓東。
完了!
韓東雙腿一軟,差點直接跪在地毯上。
老媽居然也在!
這是要男女混合雙打?
老爹下手有分寸,不會太傷,但老媽要是動手,那可是衝著斷骨頭去的!
「媽……」
韓東縮著脖子,下意識地抬起雙手抱住自己的腦袋,準備迎接即將到來的致命打擊。
「小東。」
張居婉開口了。
沒有韓東想像中的咆哮和怒吼。
她的聲音竟然前所未有的輕柔,甚至帶著一絲讓韓東頭皮發麻的溫和!
「過來。」
張居婉朝著韓東招了招手,拍了拍身邊的床鋪。
「坐媽身邊來。」
韓東整個人都傻了。
他放下抱著腦袋的雙手,滿眼驚恐地看著自己的親媽。
這比直接挨揍還要嚇人一萬倍!
事出反常必有妖,老媽這是打算先禮後兵?
韓東戰戰兢兢地挪動著腳步。
他小心翼翼地在張居婉身邊坐下,屁股只敢沾著一點點床沿。
張居婉伸出手。
那隻剛才還能輕易卸掉他胳膊力道的手掌,此刻卻溫柔地握住了韓東那粗糙的大手。
「兒子。」
張居婉看著韓東,眼神里透著濃濃的慈愛。
「媽知道你今天受委屈了。」
韓東不可置信地抬起頭。
「你爸在客廳里說的那些混帳話確實過分了。」
張居婉輕輕拍著韓東的手背。
「你心裡有氣,有怨,想拿著他的卡去報復消費,想找他的茬。」
「這都很正常。」
張居婉語氣真誠。
「那是你該得的。」
「你今天不僅沒做錯,反而做得很有種,像個真正的爺們兒。」
韓東咽了一口唾沫,不可思議地看著老媽。
「放心吧。」
張居婉偏過頭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韓世雄。
「媽已經替你教訓過你爸了。」
韓世雄站在床尾。
他聽到妻子的這句話,十分配合地咳嗽了兩聲。
這位在外面威風八面的大鱷。
慢慢地抬起雙手。
動作略顯僵硬地摘下了鼻樑上那副碩大的黑墨鏡。
沒了墨鏡的遮擋。
韓世雄左邊那隻眼睛,徹底暴露在刺眼的燈光下。
一個足有拳頭大小、紫黑髮亮的巨大烏青,完美地環繞著他的整個眼眶!
臥槽!
韓東知道老媽動手了,但沒想到居然下手這麼重!
自己老爸明天還要上班啊!
韓世雄頂著那個滑稽又慘烈的烏眼青,臉色有些尷尬。
他大步走到韓東面前。
沒有擺長輩的架子。
反而十分鄭重地站直了身軀。
「小東。」
韓世雄的聲音低沉,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真誠。
「今天這事兒。」
「是爸做錯了。」
轟!
韓東的大腦里仿佛過了一道高壓電,瞬間宕機!
老爹在跟他道歉?!
那個固執、霸道、從來不肯低頭的韓老魔居然在給他自己道歉?!
「試探不該拿家產來當籌碼,更不該拿這個來要挾你。」
韓世雄看著滿臉錯愕的兒子。
「這是底線。」
「爸向你保證。」
韓世雄舉起右手,語氣莊重猶如宣誓。
「以後無論發生什麼事,無論你怎麼惹我生氣。」
「爸絕對不會再拿繼承權的事情,來開半句玩笑。」
「韓家的一切永遠都是你的。」
說完。
韓世雄放下手,目光灼灼地看著韓東。
「兒子。」
「能原諒老爸嗎?」
臥室里死寂無聲。
韓東坐在床沿上。
他原本準備好的那些寧折不彎的硬漢台詞。
那些反抗強權的憤怒宣言。
全都在這一刻,被死死地卡在嗓子眼裡,一個字都蹦不出來。
他看著老媽溫柔的眼神,看著老爹那慘烈卻又真誠的烏眼青。
腦子徹底亂成了一鍋漿糊。
這是真的嗎?
十幾年從未低過頭的老爹,真的在跟自己道歉?
還是說。
這根本就是這老兩口聯手給自己設下的,一個更深層、更恐怖、專門用來擊潰他心理防線的終極感情套路?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溫情。
韓東捏緊了拳頭。
他到底該怎麼回復才不會出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