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軍殘部退進禮泉縣城時,城門已經準備落鎖。
守門的差役遠遠看見一群渾身是血的騎兵,還以為哪處營兵遭了伏擊,慌忙舉起燈籠喝問。許敬修騎在最前面,連馬都沒下,便從懷裡取出油布包著的公文。
「陝甘總督衙門差遣,開門!」
片刻以後,縣衙的人一路小跑趕來。禮泉知縣披著一件來不及系好的官袍,帽子戴得有些歪,到了城門口先看見橫在馬背上的杜成岳,又看見後面那些渾身帶傷的騎兵,臉上的睡意蕩然無存。
「這是遇上哪路賊寇了?」
許敬修翻身下馬,「先救人。其餘事情進城再說。」
禮泉知縣接過公文,借著燈火匆匆看了一遍,連聲吩咐開門,又讓人去叫城裡的郎中。
縣城裡最大的一家醫館很快被騰了出來。原本住在後院的幾個病人連夜挪到附近藥鋪,正堂、廂房和迴廊全鋪上草蓆。傷兵一個接一個被抬進去,擔架很快不夠用,門板、長凳和拆下來的床板都派上了用場。
院裡燒起四隻大鍋。熱水一盆盆往屋裡端,染紅的水又一盆盆潑進牆角的溝里。藥味、血腥味和潮濕棉甲散出的餿氣混在一起,熏得人胸口發堵。
杜成岳被安置在最里側的廂房。
軍中老兵先前替他取出了彈頭,傷口經過一路顛簸,又開始向外滲血。郎中拆開纏在肋下的布條時,杜成岳疼得臉色發青,仍咬著牙沒有出聲。
坐堂的老郎中舉著油燈看了半天,又伸手摸了摸傷口周圍,「彈子取乾淨了?」
石老兵將那枚變形彈頭拿給他看,「就這一顆。」
老郎中盯著彈頭看了一會兒,「打進肉里還能變成這樣?」
老郎中重新清洗創口,撒上藥粉,又用乾淨布條一圈圈纏緊。
杜成岳問:「幾日能騎馬?」
老郎中手上活不停,「你問能不能坐起來還差不多。」
「明日得回平涼。」
老郎中抬頭看著他,鬍子都氣得翹了起來。
「從禮泉到平涼,你這傷口一路顛過去,到了地方還能剩多少血,老夫可算不出來。你若嫌命太長,今晚便上馬,繞縣城跑上十圈。」
杜成岳皺眉道:「軍務在身,耽誤不得。」
老郎中收拾藥箱,「至少靜養十日。頭三天更不能騎馬。」
「十日太久。」
「那就九日半。」
杜成岳沉默下來。
第二天一早,杜成岳就醒了過來。
他身上發冷,額頭髮燙,右肋每動一下都像有人拿刀往裡擰。親兵端來藥湯,他只喝了半碗,便讓人扶他穿衣。
許敬修進門時,正看見他往身上套外袍,「你要做什麼?」
「回平涼。」
「郎中讓你多修養幾日。」
杜成岳系不上腰帶,親兵伸手幫忙。他緩了口氣,才說道:「帶走他們的短銃,還殺了他們的人。這口氣,他們未必咽得下去。」
兩人正說著,醫館外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起初還在遠處,很快便逼近長街。門窗隨著震動輕輕發響,街邊傳來百姓躲讓的叫喊,還有攤子被撞翻後的罵聲。
院裡的傷兵紛紛抬頭。
能站起來的人下意識去摸兵器。
許敬修臉色一變,「關門!」
守門親兵剛把門閂抬起來,外面已經有人高聲喊道:「慶陽協奉總督令東進!裡面可是平涼營杜游擊?」
許敬修停住動作。
他從門縫往外看去,只見長街上停滿騎兵,百餘人左右。人馬齊整,號褂鮮明。
為首的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武官。
那人披著輕甲,腰懸長刀,騎一匹高大的黑馬。勒馬停下後,他先掃了一眼醫館門口的血跡,又看向守門親兵。
「杜成岳杜游擊在不在?」
親兵問:「敢問大人名號?」
「慶陽協都司林遠,奉陝甘總督之命查探西安異變。」
年輕武官說完翻身下馬,將韁繩扔給親兵。
「聽縣衙的人說,平涼營昨夜敗回來了。我來問幾句話。」
他帶著四名親兵走進醫館。
剛進院時,林遠嘴角還帶著一點笑容。等他看清迴廊下的傷員、牆邊堆著的血衣和折斷的兵器,那點笑意便淡了許多。
院中能自己走動的平涼兵,個個滿臉疲憊,目光卻都盯著來人。
林遠掃視一圈,走進廂房。
杜成岳已經被親兵扶著坐起。
「杜游擊?」
「正是。」
林遠抱了抱拳,禮數做得還算周全。
「我奉總督之命率人東來,準備往咸陽一帶查探。聽說你們先到一步,便過來問問。」
杜成岳道:「林將軍帶了多少人?」
「一百零六騎」
杜成岳點了點頭,「到了東邊,仍要小心。」
林遠看向他的傷口,「你們遇到多少敵軍?」
屋裡沉默片刻。
「四人。」
林遠愣住了,「多少?」
他盯著杜成岳看了幾個呼吸,忽然仰頭大笑。
笑聲傳到院中,他帶來的幾名親兵也跟著笑了起來。
「杜游擊,你傷得糊塗了?」
杜成岳臉色有些難看,「我很清醒。」
「四個人,把你四十餘騎打成這樣?」
林遠指了指院外,「人人長著三頭六臂?」
許敬修從旁邊走過來。
「林將軍,對方依託兩輛鐵車和村牆作戰,所用長銃裝填極快。我軍鳥槍起初沒有裝藥,騎兵又擠在狹窄道路上,陣形難以展開,所以傷亡極重。」
「連髮長銃,自己奔跑的鐵車,又是這些話。」
林姓武官笑著搖頭,「咸陽知縣瘋了,平涼營也跟著瘋?」
「傷口自然是真的,敗仗也是真的。」
他把手搭在刀柄上,神情輕慢。
「至於敗給了多少人,只有你們自己清楚。四個人便能打垮四十精騎,朝廷還調什麼兵?各營解散,回家種地便是。」
他身後的親兵頓時笑作一團。
有人說道:「興許那些異人刀槍不入。」
另一人接道:「也可能平涼營的馬見了鐵車,只會往回跑。」
眾人哈哈大笑。
院中的平涼兵臉色全變了。
一名負傷的騎兵撐著柱子站起來,手已經摸上刀柄,「你說誰只會逃?」
慶陽協親兵也向前邁了一步,「說你們,怎麼了?」
更多平涼兵從迴廊和廂房門口站起。
杜成岳撐著炕沿便要起身,剛一用力,右肋傷口立即傳來劇痛。他悶哼一聲。
許敬修伸手扶住他,又側身擋在兩邊之間,「都把手放下。」
他貼近杜成岳,低聲說道:「那人是林大人的侄子。」
杜成岳動作停住,「甘肅布政使林揚祖大人?」
他盯著那名年輕小將。
林遠毫不退讓,身後親兵仍帶著譏笑。
過了片刻,杜成岳慢慢靠回牆上,「林將軍說得對。」
院中眾人全看向他。
杜成岳嘴角扯出一點冷笑,「平涼營吃了敗仗,確實因為輕敵。四十餘騎靠得太近,給了敵人開槍的機會。」
林遠哼了一聲,「知道便好。」
「林將軍兵強馬壯,想來不會犯同樣的錯。」
杜成岳著他,「到了那邊,先把陣勢擺好,再慢慢打。免得慶陽協將來寫戰報,也要費盡心思想措辭。」
林遠臉上的笑容消失了,「慶陽協怎麼打仗,還輪不到敗軍之將指點。」
他轉身便走,帶來的親兵也跟著離開,其中一人臨出門前還回頭看了眼院中的傷兵,嘴角冷笑。
平涼營的人死死盯著他們。
直到院門重新合上,才有人低聲罵了一句。
杜成岳靠在牆上,額頭已經冒出冷汗。
許敬修問:「傷口裂了?」
「氣的。」
「氣也會流血?」
杜成岳瞪了他一眼,懶得再說。
醫館外,林遠翻身上馬。
一名親兵仍笑著說道:「四個人打垮四十騎,這話他們也敢編。平涼營以後改叫平躺營算了。」
旁邊幾人又笑起來。
林遠沒有跟著笑,他回頭看了一眼醫館。
院門雖然已經關閉,方才看見的景象仍留在腦中。那些傷兵個個肩寬臂壯,手上全是常年握刀、控韁磨出的厚繭。放到慶陽協,同樣算好手。
要說全是膽怯潰敗,他自己也不信。
近百名騎兵很快重新整隊。
林姓武官騎在最前方,抬手一揮。馬隊沿著禮泉通往咸陽的官道向東馳去,蹄聲再次響徹長街。
醫館內,許敬修聽著聲音逐漸遠去,推開一條門縫朝外看了看。
「走了。」
杜成岳睜開眼,望向城東方向,「真吃一次虧,他就知道我們有沒有說謊。」
「讓人備車。」
「郎中說你要躺十日。」
「那就躺在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