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七日，下午兩點四十分。
臨湖郊區，千萬級獨棟別墅。
姜明癱在沙發里，後腦勺抵著靠墊，眼球布滿血絲。
此時他雙眼放空的看著天花板的射燈座，大腦已經自動把那顆LED燈珠拆解成了七層結構：藍寶石襯底、氮化鎵外延層、銀膠固晶焊點、金線鍵合弧度、矽膠透鏡的折射率分布……信息像開閘的水，灌得顱骨嗡嗡作響。
閉上眼也攔不住。
眼皮上的毛細血管分布圖直接浮了出來。
一個月了。
從某天早晨睜開眼開始，他的大腦就變成了一台停不下來的拆解機器。
不管看見什麼，就自動把它還原到最底層的物理、化學、數學原理，順帶湧出一堆可以立刻上手的製造方案。
這能力聽著像天賜，實際上是酷刑。
二十四小時全天候灌注，連睡覺都在解析枕頭裡蕎麥殼的分子排列。
他曾經連續三天三夜精神亢奮到心率破一百五。
最後是靠蒙住眼睛、塞住耳朵、把自己關進衣櫃才勉強昏睡了四個小時。
也是這一個月，他利用這股失控的解析力掃了一遍國際期貨與數字貨幣市場的底層算法模型。
每一根K線背後的做市商策略、每一筆大宗資金的流動路徑，在他眼裡跟攤開的電路圖一樣清楚。
短線操作，精準收割。
數億美元落袋。
這棟別墅，全款。
錢是夠了，但腦子快不夠用了。
姜明把視線從天花板移開，落在茶几上那隻拇指大的玻璃滴瓶上。
瓶身乾乾淨淨，裡面裝著大概兩毫升無色透明的液體。
那是他十分鐘前剛完成的東西。
【納米神經調控智能眼藥水。】
從構思到分離合成全部手工完成，耗時六天，報廢了十一批中間體。
原理說起來也簡單：用可編程納米顆粒嵌入視神經末梢，充當解析能力的物理開關。
姜明拿起滴瓶擰開蓋子，仰起頭。
拇指輕輕一擠，兩滴藥劑落進左眼，再擠兩滴進右眼。
冰涼的觸感沿著眼球表面鋪開，滲透進去的那一瞬間，視野里翻湧了整整一個月的數據洪流像被人按下了靜音鍵。
所有自動彈出的分子式、結構圖、製造方案全部收束成一條極細的光帶，退到視野邊緣待命。
腦袋裡那股脹裂感一層一層地消退。
他試著看向窗外的湖面。
乾乾淨淨的湖面。
只有陽光在水波上碎成金色的鱗片。
他又試著對湖面主動「開啟」解析。
一瞬間，水體的礦物質含量、微生物群落分布、湖底淤泥的沉積年代像一塊半透明的信息面板浮現在視網膜前方。
一個念頭，面板消失。
再一個念頭，面板重新出現，這回只聚焦水面反射率與風速的關係。
收放自如。
姜明後背徹底陷進沙發里，盯著天花板笑了一聲。
「呼……這大概就是天才的苦惱嗎，還真是挺曼妙的，你說對吧，帕姆？」
他揉了揉太陽穴，偏頭看向沙發右側。
一個六十公分高的小東西正叉著腰站在坐墊上。
高分子仿生材料做的外殼摸上去跟真皮毛一樣溫熱柔軟，內置的生物擬態神經晶片是姜明逐根焊線手搓的。
半個月前的產物。
那時候他腦子疼得快炸開，在網上衝浪緩解一下，然後就刷到星穹鐵道帕姆的視頻，一時興起就開始動手做。
做完發現這小東西還挺能說話。
「姜明乘客，請不要一清醒過來就對著空氣傻笑帕！」
帕姆撲棱著耳朵跳了兩下，邁著小短腿蹬蹬蹬跑到姜明膝蓋邊上，毛茸茸的圓爪子拍在他腿上。
「還有你答應帕姆的『星穹列車』到現在連一片鐵皮都看到帕！說話不算話的乘客最討厭了帕！」
姜明低頭看著這團氣鼓鼓的毛球，伸手捏了一下她的圓耳朵。
帕姆立刻炸毛往後一跳。
「……別捏耳朵帕！」
「帕姆，列車的事我記著呢。」姜明收回手，眼神變得認真起來。
要造列車，光靠一棟別墅的地下室遠遠不夠。
重工級別的製造需要完整的冶金產線、精密加工中心、材料合成實驗室，以及大規模的能源供給。
去社會上採購？找代工廠？
他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常規工業流程，每一條路徑都指向同一個問題：保密性為零。
一個二十二歲的應屆畢業生突然下單採購航天級特種鋼材和稀土永磁體，不用三天就會有各種人來敲門。
他需要一個完全脫離社會視線的封閉工業基地。
而要驅動這樣一座基地的全部自動化產線，他需要一個算力足夠強、執行足夠冷酷、對他絕對忠誠的管家。
姜明拍了拍帕姆的腦袋。
「列車的事急不來，我得先給你找個同事。」
「同事帕？」
「一個管家，管工廠、管物流、管錢的那種。」
「帕姆也可以管帕！」
「你連廚房灶台都夠不著。」
」……帕。「帕姆把耳朵耷拉下來，悶悶地踢了一腳沙發靠墊。
姜明笑了一下，起身走向通往地下室的樓梯。
他在地下室待了七天。
帕姆每天定時把吃的放在樓梯口，敲三下門，喊一聲」姜明乘客該吃飯了帕」。
有時候盤子原封不動在門口放了八個小時才被端進去。
第七天傍晚，地下室的門打開了。
姜明走上來的時候胡茬冒了一圈，T恤領口有焊錫留下的焦痕。
帕姆蹲在沙發扶手上打瞌睡，耳朵一抖就醒了，跳起來看著他。
「成了帕？」
姜明沒回答，回頭看了一眼地下室方向。
樓梯盡頭的黑暗裡，一道紅色的光亮了起來。
全息投影的微粒在空氣中聚合，一個小女孩的輪廓從光點中浮現：黑色短髮齊耳，紅色無袖連衣裙，白色短襪搭黑色小皮鞋，臉上的表情平得像一面結了冰的湖。
她走上樓梯，每一步都踩不出聲響，因為她的腳根本沒有接觸地面。
帕姆的耳朵豎得筆直，圓眼睛瞪大，下意識往姜明身後縮了半個身位。
「紅後向您致敬，父親。」
姜明的嘴角抽了一下。
「叫老闆，或者叫先生，別叫父親。」
「指令已接收，先生。」紅後的稱謂切換得乾淨利落，語氣紋絲未變。
紅後上線後做的第一件事，是在三十秒內掃描並接管了姜明名下所有資金通道。
十四個註冊在開曼群島、英屬維京群島、列支敦斯登的離岸基金，八個加密貨幣冷錢包，六條經由不同清算行的法幣回流路徑。
這些本來是姜明手動搭建的粗糙資金架構，到了紅後手裡，三個小時內就被重組成了一張層層嵌套、彼此隔離、任何監管機構都無法穿透的資金迷宮。
三天後，紅後在南太平洋鎖定了目標。
一座距離最近航線四百海里的死火山島嶼。
島上寸草不生，連鳥都不願意停留，但島嶼西側的火山岩壁下方藏著一個天然的深水洞窟，深度和寬度足以停靠核動力潛艇。
交易通過三層殼公司完成，賣方是一個快要破產的太平洋島國政府，價格低得像在處理一塊爛尾地皮。
物流調度隨即啟動。
紅後同時向全球三十七家供應商發出採購指令，每一筆訂單都被拆散到不同公司名下，貨物分批抵達七個不同港口，再由租用的散貨船在公海上匯合編隊，最終駛向那座連衛星地圖都懶得標註的孤島。
數以萬噸計的特種高強鋼材、稀土原料、多軸聯動數控工具機、深井鑽探組件，一批接一批地消失在太平洋的浪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