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明在納米加工艙里待了七天。
紅後從全球大宗稀土儲備中調撥的鑥與釔元素被提純到小數點後九位的純度,然後在他手裡變成了一根根比頭髮絲還細的超導線材。
逐匝繞制,每一匝的間距精確到分子層級,全憑手感和解析視界的實時校準。
第七天傍晚,一顆拳頭大小的銀灰色球體躺在他掌心裡。
人類歷史上第一個高頻引力偏轉線圈。
帕姆趴在加工艙的觀察窗上,鼻子壓得扁扁的。
「做完了帕?那個圓球球是什麼帕?」
「等會你就知道了。」
地下三層中央大廳,一個重達百噸的試驗合金箱被吊裝到位。
姜明把那顆超導核心卡進箱體底部的預留槽位,走到十五米外的控制台前。
帕姆站在他腳邊,兩隻爪子攥著他的褲腿。
紅後的投影懸浮在控制台上方,等待指令。
姜明的手按上電閘。
推下去。
嗡的一聲,頻率低到幾乎聽不見,但地下大廳里所有的金屬物件都在同一瞬間輕輕震了一下。
然後百噸合金箱離開了地面。
安安靜靜。
那個龐然大物就那樣懸在半空三米處,穩穩噹噹,像一個被時間遺忘的物體。
帕姆的兩隻耳朵瞬間繃成兩根天線,嘴巴張得老大。
「帕帕帕帕帕帕!!!」
她鬆開姜明的褲腿,邁著小短腿跑到合金箱正下方,仰頭看了三秒,然後伸出肉乎乎的圓爪子去推那個懸浮的鐵塊。
推不動。
又推。
還是推不動。
帕姆轉頭看向姜明,耳朵抖得跟裝了馬達一樣。
「它、它浮起來了帕!怎麼浮起來的帕!」
姜明走到控制台前,隨手撥了一下旋鈕。
百噸合金箱無聲地向左平移了兩米,然後緩緩旋轉九十度,又升高了一米,整個過程平滑得像在水裡推一片葉子。
紅後開口了,語氣依舊平淡。
「能效比超越當代人類理論上限三千倍,引力偏轉場穩定性達標,可進入工程應用階段。」
姜明盯著那個漂浮的鐵箱子看了幾秒。
他揉了揉眉心,從工具架上抽出一把扳手。
走到地下六層船塢的地面上,蹲下來,扳手尖端抵住合金地板。
一道白色的刻痕被劃了出去。
筆直的,長長的,是星穹列車第一根龍骨的定位線。
帕姆不知道什麼時候跟了下來,站在刻痕起點處,耳朵終於慢慢軟了回去,聲音輕了很多。
「要開始造了帕?」
「嗯。」
姜明直起腰,扳手搭在肩上,目光沿著那道白線看向船塢深處。
龍骨的問題解了,懸浮的問題解了,外殼材料也有了。
但一艘能撕開第一宇宙速度的列車,心臟在哪?
姜明閉上眼,解析光帶在黑暗中自動亮起。
無數能源方案在腦海中飛速展開,又因為功率、體積與續航問題被逐一排除,最終只剩下五個字懸在視野中央。
可控核聚變。
圍繞這五個字,解析光帶繼續向下推演,將人類現有的技術路徑逐一擺上了檢驗台。
托卡馬克,體積太大,塞進列車等於讓火車頭吞一棟寫字樓。
雷射慣性約束,能效比拉胯,燒掉一座城市的電才能點亮一盞檯燈。
仿星器、場反轉位形、磁鏡……統統在解析光帶的推演里撞上了同一堵牆:工程體積與能量密度的死結。
帕姆蹲在船塢邊的工具箱上,兩條短腿懸空晃蕩,看著姜明盤腿坐在龍骨定位線旁邊發呆,忍了半天沒忍住。
「姜明乘客,你盯著地板快兩個小時了帕,地板上又長不出列車帕。」
姜明的目光穿過地板,穿過岩層,落在某個跟現實完全無關的地方。
他突然想起了一部電影。
山洞,廢鐵,一個被綁架的軍火商,胸口嵌著一枚藍光圓環。
鈀元素冷聚變。
純粹的科幻設定,學術界連正眼都懶得瞧的偽科學,寫進論文能被導師追著打三條街的那種東西。
但姜明的大腦不是學術界的大腦。
解析光帶捕獲到「鈀元素冷聚變」這個概念的瞬間,整套理論框架被強制拆解到量子層級。
推演結果很快浮現:鈀元素無法承載這套構想。
它的晶格間距無法將氘核的隧穿概率提升到足以維持聚變反應的程度,這條技術路徑從根基上就走不通。
電影裡那玩意兒能夠亮起來,純粹是編劇說了算。
但拆到底層之後,一個新的結構從廢墟里長了出來。
一種微觀磁場約束方程,利用特定稀土元素的超導態在極小尺度內構建環形磁阱,將氘氚等離子體壓縮到臨界密度,觸發持續可控的聚變反應。
姜明眼底的解析光帶驟然亮起,亮度拔高了一個量級,密密麻麻的公式與結構圖隨之鋪滿視網膜前的信息面板。
他猛地站起身,膝蓋咔地響了一聲,驚得帕姆耳朵一彈。
「紅後。」
「在。」
紅色投影從船塢角落浮現。
「啟動納米加工艙,精度拉到原子級,把三號庫里的釔和鑥全部調過來。」
「已執行。」
「還有,幫我把高壓液壓機的模具參數重新校準,我傳一組新數據給你。」
「等待接收。」
帕姆從工具箱上跳下來,追著姜明的背影小跑。
「又要關起來了帕?這次要關多久帕?」
姜明頭也沒回。
「不知道,做完為止。」
帕姆的耳朵慢慢耷拉下去。
一周後的清晨。。。。
加工艙的氣密門嘶了一聲,白色的冷凝霧氣從門縫裡湧出來。
姜明頂著一雙青黑的眼圈走出加工艙,右手掌心裡還托著一顆剛剛完成的微型核心。
比雞蛋略大,通體銀灰色的殼體上有極細的散熱紋路呈螺旋狀分布,殼體中央一圈透明的觀察窗里,幽藍色的光正在緩緩流動,像一小團被困在琥珀里的深海潮汐。
帕姆站在艙門口,兩隻爪子還端著今天的早飯盤子。
盤子裡的吐司已經涼了。
她看著那團幽藍色的光,圓眼睛裡映出整片星海似的倒影,連嘴邊習慣性的「帕」都忘了說。
姜明低頭看了她一眼。
「帕姆,愣著幹嘛,趕緊把早餐給我。」
帕姆機械地把盤子遞過去,視線還黏在那顆核心上。
「那個……是太陽帕?」
「算是吧,一顆裝在殼子裡的小太陽。」
姜明咬著吐司走向船塢,把核心放進預留的能源槽位里,對接埠咔嗒一聲鎖死。
紅後的投影在能源槽上方浮現,逐條播報數據。
「微型核聚變核心運行穩定,輸出功率滿足星穹列車全系統滿載需求,續航評估……理論上無需更換燃料介質的持續運行時間超過八十年。」
帕姆聽到「八十年」的時候耳朵抖了一下。
姜明把最後一口吐司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咽掉,拍了拍手上的麵包屑,目光已經落在船塢里躺著的那根龍骨框架上。
「能源是夠了,但牛頓的棺材板還得再掀一次。」
帕姆歪了歪頭。
「牛頓是誰帕?」
「一個被蘋果砸過腦袋的老前輩。」
姜明拍了拍反重力線圈的外殼,帕姆這才想起那個讓百噸鐵箱子飄起來的圓球球。
「那你還要掀帕?棺材板掀多了不好帕!」
「那我不管。」
姜明在龍骨旁邊坐下來,閉上眼。
反重力線圈讓列車擺脫了大地的束縛,微型核聚變核心則為全系統提供了近乎取之不盡的能源。
可這兩項技術,僅僅足以把列車送入太空。
想讓它真正跨越行星之間的漫長距離,還需要一套足以顛覆現有航天體系的推進方式。
噴射工質?化學推進?離子引擎?
姜明在腦海中逐一推演,最終只得出同一個結論。
太慢。
這種速度,配不上星穹列車這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