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姆把臉貼在觀景艙壁上的時候，姜明正窩在座椅里刷手機。
屏幕上划過的全是星穹列車的討論。
推特、微博、YouTube、B站，所有平台都炸了，評論區的畫風從震驚到玩梗到集體發瘋，速度比列車還快。
一條熱評寫著：坐標廣州，行李已打包，請問列車長帕姆還招乘務員嗎？
姜明翻了兩下，把手機扣在扶手上。
地球上吵成什麼樣跟他關係不大，他又不打算回去開新聞發布會。
曲率場全功率輸出的狀態下，透明艙壁外的星空已經不是正常的樣子了。
光線沿著時空泡的邊界滑過去，前方的星點被壓縮成一條藍白色的亮帶，後方則拉伸成暗紅色的餘暉。
三十八萬公里。
這段距離人類用了三天才走完，星穹列車只用了不到四分鐘。
曲率發生器的嗡鳴聲降了下來，頻率越來越低，最後徹底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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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後的聲音從駕駛艙傳過來。
「空間摺疊引擎已熄火，當前位置：月球正面靜海區域上空十二公里，反重力系統接管，開始減速下降。」
帕姆趴在艙壁上往外看，整個身子都貼上去了，帽子歪到一邊。
月球表面的灰白色荒原從腳下鋪開，環形山的陰影在太陽低角度的照射下拖得老長。
「好大帕……全是坑帕……比帕姆想像的還要荒帕……」
列車在一層看不見的引力場托舉下緩緩降落，速度慢得像一片羽毛。
著陸的瞬間，車底的月壤被反重力場的邊緣氣流輕輕吹開，揚起一圈灰色的塵霧，在真空中擴散得極慢。
姜明從座椅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
「帕姆，換衣服。」
「什麼衣服帕？」
姜明從座椅下方的儲物格里拽出一個密封袋，拉開，裡面是一套巴掌大的微型太空衣。
白色主體，金色鑲邊，胸口印著星穹列車的徽章，頭盔是圓滾滾的透明球形面罩，剛好能把帕姆的兩隻長耳朵塞進去。
帕姆盯著那套小太空衣看了三秒，耳朵從耷拉狀態彈成直立。
「這是帕姆的帕？什麼時候做的帕？」
「造列車的時候順手製作的，納米材料，防輻射防微隕石。」
「帕姆的身體本來就不怕真空帕！」
「那你不穿？」
帕姆一把搶過密封袋，抱在懷裡，聲音立刻變了調。
「誰說不穿了帕！儀式感很重要帕！列車長登陸新星球必須有排面帕！」
三分鐘後，車門開啟。
帕姆穿著那身量身定製的微型太空衣，第一個跳上了月球表面。
六分之一重力的環境下，她這一跳直接蹦出去將近兩米高，兩隻短腿在空中亂蹬，長耳朵在頭盔里擠成一團。
落地的時候月壤被踩出一個小小的腳印。
「一小步帕！帕姆的一小步帕！」
姜明穿著自己那套特製太空衣跟著走了出來。
靴底踩進鬆軟的月壤里，細碎的灰色顆粒濺起來又慢悠悠地落回去。
他抬起頭。
地球掛在漆黑的天幕上。
藍色的海洋、白色的雲層、赭黃色的大陸輪廓，全部濃縮在一顆拳頭大小的球體裡。
安靜。
那種安靜不是地球上能體會到的，連空氣傳導聲音這件事本身都被抹掉了，只剩下太空衣內循環系統的輕微氣流聲和自己的心跳。
帕姆蹦了幾下之後跑回來，仰頭看著姜明，又轉頭看了一圈四周灰撲撲的荒原。
「姜明乘客，停在這裡到處都是灰帕，我們是不是該建個月台帕？」
姜明低頭看她。
「沒錯，帕姆你說得對，得搞點基建。」
列車底部的貨艙門打開，一百台全地形工程機械蟲魚貫而出，八條節肢撐開的瞬間揚起大片月壤。
姜明眼裡的解析光帶亮了一下，掃過腳下的月球表面。
礦物成分、密度分布、地質分層結構的數據鋪滿視網膜。
靜海西北方向三公里處，一片富含鈦鐵礦的礦脈區域被標紅。
「紅後，目標區域已鎖定，機械蟲全部調過去。」
「已接管，開始挖掘。」
一百台機械蟲排成扇形陣列，朝著礦脈方向爬了出去。
姜明從列車貨艙里取出一把可攜式高頻雷射熔融槍，扛在肩上。
這玩意兒是造列車時的邊角料改裝的，輸出功率夠把月壤在幾萬度高溫下瞬間液化。
他走到月台的預定位置，單膝跪下，槍口對準地面。
扳機一扣，一道刺目的白光扎進月壤里，灰色的粉末在光柱周圍液化、翻滾、重新凝固成緻密的建築結構。
帕姆遠遠地蹲在列車門口看著，時不時喊一嗓子。
「歪了帕！左邊那根柱子歪了帕！」
「那是故意的，弧線設計。」
「騙人帕！」
。。。三天後。。。
最後一組信標燈被嵌入月台邊緣的護欄柱頂。
姜明退後幾十米，摘下頭盔上的遮光板。
占地幾萬平米的星穹月台鋪展在他面前。
暗銀色的金屬地面打磨得能倒映星光，弧形穹頂的骨架由鈦鐵合金鑄成，線條帶著賽博朋克式的銳利稜角，但穹頂內側的曲面卻雕刻著古典紋樣，每一道紋路的凹槽里都嵌著一粒微型光源，亮起來的時候像鏤空的星圖。
月台中央的候車區排列著長椅，椅面用月壤重鑄的仿石材打磨而成。
信標燈沿著月台邊緣依次亮起，柔和的暖黃色光線鋪在灰白色的月球荒原上。
這顆死寂了幾十億年的星球上，第一次出現了人造的燈火。
帕姆站在月台入口的拱門下面，太空衣上沾滿了灰色的月壤粉塵，但她兩隻圓眼睛亮得能當信標燈用。
「這才像樣帕！列車長的列車必須有像樣的月台帕！」
姜明走到長椅前坐下來，後背靠著椅背，抬頭看著穹頂骨架之間露出的星空。
紅後的投影在長椅旁邊浮現，全息粒子在月球的真空環境裡反而更加清晰。
「先生，地球方面情報匯總已完成。」
「說。」
「當前有超過三百萬個信號源正在試圖解析我們的通訊頻段，覆蓋軍方、民用、學術三大領域，全部被我屏蔽在外。」
紅後頓了一下。
「此外，聯合國安理會已召開緊急閉門會議，美方、俄方與我方均將星穹列車列為最高優先級情報目標，人類科學界從震驚轉入狂熱階段，已有超過四十個頂級實驗室公開聲明將全部資源投入反重力與可控聚變的逆向研究。」
姜明劃開手機，翻了翻紅後同步過來的截獲情報。
各國情報機構的絕密文件、科學院的內部通訊、軍方的作戰評估，一條條排列在屏幕上。
他原來的計劃很簡單。
把家人安排妥當，然後開著星穹列車一走了之，去別的星球看看有什麼有意思的東西。
地球上的事，愛怎麼折騰怎麼折騰。
他的目光從手機屏幕移到月台邊緣，穿過穹頂骨架的縫隙，落在掛在天幕上的那顆藍色星球上。
看了很久。
帕姆歪著腦袋看他，感覺今天這個乘客安靜得有點不對勁。
「姜明乘客？」
姜明收回視線，把手機塞進口袋裡。
「我決定了，拉他們一把。」
帕姆兩隻垂耳猛地一抖，耳根都支棱了起來。
紅後的投影微微偏了一下頭，這個動作在她身上極其罕見。
姜明抬起右手，指尖一划，一組全息模型在月台上方展開。
那是一座巨型空間站的三維結構圖。
環形主體、放射狀懸臂、中央核心艙，整體造型精密而龐大，帶著一種冷冽的工業美學。
帕姆看著那個模型，總覺得在哪裡見過。
「這個……」
「黑塔空間站。」姜明的語氣很隨意，「把這個建在近地軌道上，然後我會往裡面存放各個學科的知識包，從基礎物理到材料科學到能源技術，分層加密，由淺入深。」
他轉過頭看著紅後。
「他們能消化多少，就看他們自己的本事了。」
紅後眼底閃過密集的數據流，全息模型在她的運算下開始自動細化結構參數。
「空間站建造計劃已立項，初步評估工期六個月，先生，知識包的獲取權限面向所有人開放，還是設置准入門檻？」
「門檻。」
姜明靠在長椅上，視線落在那顆藍色星球的輪廓上。
「准入選拔規則該如何擬定？」
姜明嘴角歪了一下。
「只要最頂級的天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