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桌上的對話碎碎地拌在咀嚼聲和電視播報聲里,聊了姜明在外面的工作、小區門口新開的早餐店、隔壁棟老周家的孫子考上了一本。
很普通的一頓飯。
排骨湯見了底,最後一塊紅燒肉被薑母夾進姜明碗裡,他吃乾淨,放下筷子。
「我來洗。」
他把碗筷摞起來端進廚房,水龍頭擰開,熱水衝過瓷碗的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裡迴蕩。
洗碗的姜明背對著客廳,盯著水流從指縫間淌過去,安靜了很久。
碗筷歸位,灶台擦淨。
姜明走回客廳,在父母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來。
姜父正在剝橘子,薑母端著一杯枸杞茶窩在沙發另一頭。
電視裡的畫面還在循環播放開拓者一號的著陸鏡頭,帕姆的特寫被反覆回放。
姜明看著父母,臉上那層鬆弛的隨性一點一點收走了。
他的脊背從沙發靠墊上離開,坐直了。
「爸,媽。」
姜父剝橘子的手停了一下,抬頭看他。
薑母也轉過臉來,枸杞茶擱在膝蓋上。
「有些事情,我得當面跟你們說。」
他的語速放得很慢,每個字都嚼碎了再吐出來。
「電視上那列在成昆基地接人的火車,還有天上那個空間站。」
他停了一拍。
「我造的。」
客廳里的空氣被中間那台老式落地扇攪成一團,扇葉的嗡嗡聲突然變得很響。
姜父手裡的橘子瓣掉在茶几上,他像是聽見了一句外星語,眉頭皺起來又鬆開,鬆開又皺起來,嘴張了兩次,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薑母的反應更直接,她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擱,伸手就去摸姜明的額頭。
「你是不是發燒了?在外頭是不是壓力太大了?」
她的手心貼上姜明的前額,體溫正常。
「媽。」
姜明握住她的手腕,輕輕放下來。
「我給你們看一樣東西。」
他抬起右手,食指在茶几上方的空氣里點了一下。
指尖逸出的那道淡藍色全息數據流無聲展開。
客廳中央,一面寬兩米、高一米的三維星圖憑空浮起來。
恆星、行星、小行星帶的分布以實時數據流的形式緩緩旋轉,光粒沿著引力曲線流淌。
星圖左側,星穹列車的全比例三維線框模型從龍骨結構開始逐層組裝,反重力線圈、微型聚變堆、曲率發生器的位置以緋紅色高亮標註。
右側,一座微縮版的黑塔空間站懸浮在茶几正上方三十厘米處,環形主體、四條外懸臂、中央穹頂以厘米級精度緩緩自轉,外壁上的緋紅能量流線與電視畫面里的實拍完全吻合。
紅後的底層運算數據流在投影邊緣無聲滑過,溫度、應力、軌道參數每秒刷新六十次。
藍白色的光映在姜父薑母的臉上。
姜父手裡的半瓣橘子掉進了茶杯里。
他自己渾然不覺,茶水濺出來打濕了袖口,他的眼珠子在那些光影之間來回彈跳,嘴唇翕動了五六次,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空白,又從空白變成一種更深的茫然。
薑母的手撐在沙發扶手上,指頭攥緊了布面,身體往後靠了一截。
她的眼睛裡全是那座旋轉的空間站,瞳孔被藍光染得發亮。
客廳里只剩電視播音員的聲音。
「……全人類共同矚目這一歷史性時刻……」
姜明輕輕一點,全息投影消散,客廳恢復了原本的昏黃燈光。
落地扇的嗡嗡聲重新變成了背景音。
姜父盯著茶几上的橘子皮看了十幾秒,終於擠出一句話來。
「你……你說的這個……」
「電視上那些東西,列車、空間站、帕姆、考核,全部是我做的。」
薑母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她看了看電視,又看了看姜明,又看了看剛才全息投影消失的那片空氣。
「明明你……」
姜明往前傾了傾身子。
「還有一件事。」
他的聲調降了半度,語速更慢了。
「我馬上就要離開地球了。」
落地扇轉了一圈。
「前往宇宙深空,做長期探索。」
又轉了一圈。
「這一去,可能要很久。」
他停了兩秒。
「也可能,回不來。」
客廳里安靜得能聽見牆上那隻老式石英鐘的秒針聲。
滴答,滴答,滴答。
薑母的茶杯翻了。
枸杞和溫水洇濕了沙發坐墊,她完全察覺不到。
眼淚直接從眼眶裡湧出來,順著法令紋淌下去,她的手緊緊抓住了姜明的小臂。
姜父從口袋裡摸出一支皺巴巴的利群煙,叼在嘴裡,掏出打火機。
啪。
火星躥了一下,滅了。
啪。
又躥了一下,又滅了。
啪。
第三下,他的拇指在砂輪上划過去,指腹磨出一道紅印子,火苗還是立不住。
他把打火機連同煙一起攥在手心裡,低著頭,擰著眉毛,肩膀繃得很硬。
姜明反手握住了母親冰涼的手指。
「媽,你聽我說。」
「我腦子裡發生過一次變化,這個變化讓我能看懂所有東西的底層原理,能造出任何我想造的東西。」
他的拇指在母親的手背上緩緩摩挲。
「也正因為這樣,地球上所有的科技對我來說都透明了,我不想一輩子耗在這裡,我想去宇宙看看......」
「那你就不能……」
薑母的聲音碎成了幾截。
「你造完東西,就待在家裡不行嗎?媽給你做飯,你什麼都不用干……」
「媽。」
「你從小就聰明,你想幹什麼媽都支持你,可是你說去宇宙,宇宙在哪兒啊,媽連想都想不出來……」
姜明用力握了一下她的手。
「所以我今天回來了。」
他轉頭看向姜父。
「爸,你當年說過一句話,男人這輩子總得干一件讓自己覺得值的事。」
姜父的下頜肌肉跳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說過。
那是二十年前,他還在廠子裡當鉗工的時候,蹲在車間門口抽菸,對著六歲的姜明隨口說的一句話。
「您當時還說,就算幹不成,人在路上也比窩在家裡強。」
姜父把那支皺巴巴的煙從手心裡拿出來,看了看,放在了茶几上。
他什麼都沒說。
他的眼眶紅了一圈,但眼淚硬是被他擠回去了。
姜明鬆開母親的手,從左手腕上那隻看起來毫不起眼的黑色手環里,取出兩支東西。
兩根食指長的透明水晶試管,管壁內側流淌著一層極淡的琥珀色螢光,液體在管內緩慢旋動。
他把試管立在茶几上,橘子皮和降壓藥盒子之間。
「這是我專門為你們做的。」
姜明的目光落在那兩支試管上,停了一拍。
「喝下去之後,裡面的靶向納米修復單元會在七十二小時內重寫全身的衰老細胞,把身體機能從裡到外逆轉到二十歲左右的狀態,鎖住,穩定。」
「所有已知疾病都會被清除,包括爸你的高血壓,壽命可以延長到一百二到一百五十歲之間。」
薑母的淚還掛在臉上,瞪大了眼睛看著那兩根試管,嘴唇動了動,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
姜父的目光從試管移到兒子臉上,又從兒子臉上移回試管,來回了三趟。
至於為什麼是一百五十,而不是更久。
因為姜明在月台實驗室里推演過那條最誘人的路徑。
以他的能力,搓出一管讓人永生的藥劑,技術上只需要再多花幾天。
但姜明否決了。
他即將遠離地球,星穹列車駛入深空之後,這片土地上發生的一切都將脫離他的掌控。
如果父母活到一百五十歲,白髮終老,無病無災,周圍的人至多感嘆一句「這家人基因好,命長」。
但如果五十年過去、一百年過去,二老的面孔始終停在二十歲,永遠站在時間的流水裡紋絲不變,這個世界上的所有目光、所有權力、所有好奇與恐懼,都會像探照燈一樣鎖死在他們身上。
而那時他不在,無法保護二老。
因此一百二到一百五十年的健康巔峰,長壽但終有歸途,這是他能留給父母的最厚的盔甲,也是最安全的一件。
姜明把兩支試管往前推了兩寸,水晶管壁在檯燈光線下折出一道細細的琥珀色光弧,打在姜父擱下的那支利群煙上。
「爸,媽。」
「喝下它,你們會有一段重新開始的、健康的人生。」